他舀起清水,將手沖洗干凈,正打算再去提個新的過來,一轉身,就看到身后不遠處站著個熟悉的身影,這膝蓋不自覺就軟倒下來。
寧宏儒一把跪下,低著頭,“奴婢見過陛下。”
他剛說完這話,又像是想起什么,連忙說道“陛下,您乃千金之軀,何必來這等臟污之地”
“五谷輪回,乃人之常事,算是什么臟污”景元帝淡聲說道,“還不起來”
寧宏儒愣了一愣,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他面對石麗君的時候很從容,可在景元帝跟前,寧宏儒多少是怕的。
縱然跟在皇帝身旁這么多年,將他從小伺候到大,寧宏儒也很少做出膽大妄為的事。他喜歡權勢,但沒有那種欲望滔天的沖動,只要能牢守乾明宮總管的位置,他就已然舒適極了。
正為著如此,寧宏儒從來都不逾越雷池。
景元帝看著冷情冷性,卻是個很霸道的脾氣,是自己的東西,誰都別妄想沾染。
他慫。
他要命。
這是寧宏儒第一回這么膽大包天,結果還給發現了。
也不對景元帝會發現,那也是遲早的事。
誰叫這位,疑心病也重。
景元帝淡淡說道“石麗君說,你
在這整日哭天搶地,每日思念想著要回去伺候。寡人這么一瞧,寧大總管,這不是適應得不錯”
寧宏儒這膝蓋差點又軟了。
石麗君啊石麗君,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做什么給我說成個怨婦
寧宏儒倒是也想擠出來幾滴牛眼淚,問題是景元帝他,根本也不吃這套呀
要是誰哭得稀里嘩啦就能饒命,那景元帝手里的亡魂,還能少掉幾條。
畢竟誰不是哭嚎著,希望陛下高抬貴手
“奴婢,奴婢自然是在心里惦記著陛下。只是不如,石麗君說得那么夸張。”寧宏儒硬著頭皮說道。
他不知道景元帝到此,是為何。
景元帝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念舊的人。他身邊跟到現在最久的人,只要沒有背棄過皇帝,都有了不錯的去處。
然除此之外,皇帝也非常無情冷血,只要出過差錯,無論是誰,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寧宏儒還以為,自己要在這里刷到地老天荒,也出不去呢。
畢竟,他而今能活著,已經是法外開恩。
“有人說,”景元帝的目光微沉,不知想到了誰,那身冷冽的氣勢,也變得柔和了些,“總要再給身邊人一次機會。”
大部分人是不值得的,也完全不可能讓皇帝走這么一遭。
不過寧宏儒嘛
他能在景元帝身邊待到今日,總有幾分能耐,若非他和石麗君忠心耿耿,少時的九皇子也未必撐得下去。
兩日前,驚蟄和容九有過一次爭辯。
說是爭辯,多數時候,也只是尋常聊天。
不過,驚蟄總是說著說著,就想堵住容九的嘴。
這是他們相處時慣有的模樣,反正容九那人,只得幾句干脆的話,就輕輕巧巧噎死人。
這是源自于,驚蟄在外頭聽到的說書故事。
在容府,驚蟄就只溜出去這么一次。
他沒走遠,身上就帶著點碎錢,還是從容九書房里摸來的。
希望別以為他要卷款跑路。
只是在屋里呆得有些煩悶,就想出來走走。
驚蟄走在街上,就像是個闖入了光怪陸離的世界的局外人。
起初有幾分局促,后來,也就坦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