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上請帖,黎聿聲提著手包走進去,前廊的摩爾式地磚到大廳轉變為紅白棋盤格紋樣,頂端玻璃花形吊燈照射下人影晃動,南側墻面一對對稱壁燈,角落酒桌旁兩把鋼管椅,上方鏤空圓窗略帶中式意韻,與暗黃色窗花繁復交疊。
酒桌邊上就是舞池,右側墻角留聲機里放了首三十年代滬上的歌,黎聿聲覺得韻律熟悉,但又實在想不起是哪首,只憑感覺大約是周璇的歌。
舞池中央成對的男女跳了一曲輕快的交際舞。
aisa從舞池邊上的人群中穿梭而過,她身上還是她那身一成不變的正裝。
見到黎聿聲,目光落在她黑色的禮裙上,笑笑“衣服不錯,很稱你,今天周總也來,沒算白打扮。”
黎聿聲其實對aisa這個人并不算太了解,但對方對于她的了解似乎要多上許多。
黎聿聲想來她和周紓和的事aisa是清楚的,她不是一個八卦的人,也沒多問,這會兒只覺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她在哪”
aisa環視一周“我不知道,不過她應該已經到了,你在大廳里找找,她可能在談生意。”
“還有”aisa走兩步回頭“今天來的都是商圈的大人物,又是周家做東,少說多看,別得罪人。”
黎聿聲點頭,aisa走后黎聿聲在人群中搜索那個人的身影。
舞曲切換到下一首,舞池里的人又多起來,南側角落空出一塊,只一眼,便看到那個身影,既熟悉又陌生。
一身線香緄單襟旗袍,素色,修長白皙的脖頸湮沒在領口里。
腳上一雙織錦緞軟底繡鞋,指尖夾著細長煙卷,坐在一把西番蓮紋樣的蘇作紅木椅上,在西洋格調的大廳里,自成一道風景。
就像是歐洲博物館里,中式古董與西洋藝術強烈碰撞擦出星星點點紙醉金迷的火花,從那一抹矛盾中生出的奇妙平衡感。
女人眼底是揉碎的星河,深不見底,灼灼身姿柔若無骨,指腹不經意間劃過領口白玉扣,讓黎聿聲冷了七年的心再次有了溫度,心尖泛起漣漪,仿若一片柳葉清波里飄蕩,碰不到邊,不知哪里是岸。
黎聿聲突然就想起她在異國,外國學生對她的形容,如若說她是一朵開在晨曦中的水蓮花,那周紓和就是開在夜色里的罌粟,神秘,迷人,散發著危險致命的吸引力。
那一身旗袍,軟底繡鞋,半挽起的微卷長發,發上簪一朵小巧的絨花,一張白皙不喜化濃妝,只搽一點粉的臉,都讓她著迷。
不似舞池里那些妝容精致,搖曳紅裙的女人,遠遠隔著幾米就能聞到身上的香水味,周紓和從來不用香水,她身上常年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是衣物自然洗滌留下的痕跡,合著一點分辨不出是什么的香味,湊近了,才能聞到那么一點。
周紓和迷人的地方實在講不清,至少黎聿聲講不清,她單坐在那里,就算不說話,舉手投足間也別有一番風味。
那種感覺其他人學不來,黎聿聲跟了周紓和十一年,也只不過學到她身上一分半點的零星碎片。
不對味。
腳步還沒移動,身邊一個中年男人湊過來“小姐,喝杯香檳”手里舉著一只高腳杯,高腳杯里透明的液體在燈影下晃動。
明顯已經超過基本社交距離,黎聿聲心里覺得厭煩,微微蹙眉“不會喝酒。”
那人還不死心,像是當她的話是小孩開玩笑,咧開嘴酒杯湊近“年輕人出來玩,不會喝酒可不行。”
黎聿聲推他一把,香檳就正巧不偏不倚撒在他前襟上。
周圍一陣躁動。
男人正要發火,抬起手想給她一個大耳巴子。
想象中的耳光沒落下來。
她看到周紓和就站在她前面,她又聞到了那淡淡的夾雜著皂角的香味,和記憶里一樣,魂牽夢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