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她愿意和趙擎說這些,明明是位高權重的趙大人,聽她說話的時候,卻側著頭這樣認真,沒有一點把這事當成兩個女孩子之間的小事的感覺,甚至還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她。
“我想,但凡人越落魄,自尊心越強,就算知道對方是好意,也覺得對方自作主張,傷了自己的尊嚴,這是其一。其二是,我聽你意思,她要做的事似乎還沒做成,是不是因為還有波折,所以你下意識地保護自己,不想要對這事寄予希望,以免希望落空,自己又跌回谷底呢”
蔡婳頓時如遭雷擊。
趙擎說的第一個道理,她自己是隱約察覺到的,但第二重,不是他提醒,蔡婳恐怕花幾個月都想不到。
是了。
她之所以如此抵觸凌霜去求婁老太君,根本原因是因為這事就是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婁老太君,萬一她拒絕呢老太君去找自己姑母說話,在蔡婳看來根本就是回絕了,凌霜還要剃頭擔子一頭熱,蔡婳的尊嚴幾乎被放在火上烤,所以她才自暴自棄說出順其自然的話來,凌霜生氣也為這個,因為她們心里都清楚,沒有順其自然的選項,順其自然,就是會明珠暗投,淪落泥塵。最多嫁個窮酸書生,才華還不如她那種,跟著他拖著孩子吃苦受窮。
趙擎見她若有所悟,也不急著再說,只是眼中帶著笑意看著她,顯然是相信她的悟性。
“我知道了。”蔡婳很快想明白了“其實我們兩個人都沒有任何惡意,只是我們都感覺對方像是聽不進自己說的話,我覺得她應當體會我的心情,我羞于承認自己尊嚴受了傷,不愿意說出來,其實是希望她能自己體會到,我有多受傷,希望她不用我說就能顧及我的尊嚴。而她覺得我在故意抬杠,沒有在討論問題本身,所以才急于駁斥我,我們才會話趕話,越說越鋒利,最后刺傷了對方。”
趙擎這才笑了。
“年輕人沒有輕重是正常的,我以前和明煦鬧得比這還嚴重的都有過,有幾年都不怎么說話呢。現在想想,挺可惜的。”他雖然是帶著笑意,眼中卻滿是遺憾“所以你們得珍惜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光才好,別等到以后追悔莫及。”
蔡婳一聽到明煦,就知道他說的朋友是誰了。
竟然是已故的安遠侯爺賀明煦,要不是嫻月那重關系,她也不會知道賀南禎父親的名諱。
怪不得他對自己的遭遇看得這樣洞若觀火呢。與安遠侯這樣的身份比,普通侯府的庶子,肯定像自己和凌霜一樣,有著不少差距。后面幾年不說話是為什么呢多半是政見不合,看趙家現在和賀家的關系,一整個是分道揚鑣了,甚
至賀南禎都和趙擎沒有往來,但他仍然稱賀明煦為他唯一的朋友。都說他位高權重,但高處不勝寒,現在大概是沒有真正的朋友了。
蔡婳看著他,不由得心生憐惜。
越是強大的人,反而越不怕展露自己的弱點,像趙擎現在,帶著微笑看著她,并不遮掩,這感覺像一頭巨獸,老虎般的人物,平靜地展示自己的舊傷疤,仍然帶著王者般的尊嚴。
“我知道了。”蔡婳輕聲說道,想要安慰他兩句,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道“多謝趙大人了。”
“蔡學士多禮了。”
趙擎一句話就把她氣笑了,蔡婳只能無奈地看著他。
“好了,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他笑著打趣道,指給蔡婳道“前面就是了,竹林后面,有個小石屋,和院墻連在一塊,以前住著個灌園的老頭,現在空著。從石屋的窗口爬出去,剛好是外院的竹林,竹根把院墻頂倒了,連墻都不用翻,你朋友要是去了外院,多半是從這里過去的。”
蔡婳知道他不過去是不想打擾自己和凌霜,想要謝謝他,又怕他笑自己蔡學士,只能盈盈一拜,趙擎也笑著道“到底是讀公羊傳的人,行禮都有古意。去吧,竹林里樁子多,小心別踩到了。要是有事,再來澹水閣找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