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已經走過內院的庭樹,夕照之下,樹影憧憧,像穿行在水藻密布的湖底。凌霜對他的問題,只略一遲疑,立刻答道“怎么能說我是為了度化她們我在里面就說過,她們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女子的地位高低,也直接影響到我,多一個過得好的女子,世上女子的境遇就更好一分。況且卿云剛剛也說了,不是每個女孩子都像我一樣幸運,能擁有家人的支持,能有自保的能力,大多數女孩子都身不由己,那作為擁有了優渥條件的我,就有責任,去為她們奮斗。否則低者沒有能力,高者不擔起責任,天下女子的境遇不是越來越差了嗎遲早也反噬到我自己。”
秦翊當然不是不知道凌霜的責任心從何而來,過去許多次,他甚至是凌霜的同謀。
他這樣問,與其說是想知道答案,不如說是在引著凌霜和他辯駁。
打仗的人才知道,真正上了戰場,什么傷口都忘了,常有打完之后發現早受了致命傷,不知道怎么撐下來的人。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戰士,只要不停地戰斗下去,反而會激發出最耀眼的一面,也無暇顧及身上的傷口了。
所以秦翊走過院門,穿過內庭,這地方是一大片竹林,世上文人多愛竹,找出許多名目,寧折不彎,虛心謙遜,其實武人也愛竹,看著就覺得銳利,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利劍。
秦家三代居于京城,不再征戰,這片竹林也在這生長了整整三代。
走過竹林的時候,他問凌霜“但她們都不這樣想,你怎么辦呢”
“我管她們怎么想,要是人人都跟我想的一樣,不也太無趣了。只打順風的架有什么意思,要打就打最難的。”凌霜也不用人勸,自己慢慢就恢復了精神了,她跟著秦翊一路走,原來從竹林穿過去,就是秦家的馬廄,想必當初建這馬廄時秦家先祖滿以為日后有的是戰馬需要養,所以比一座殿閣還大,又挨著秦府內的校場,如今一大半都荒廢了,只留下靠近外院的十幾間,用來養秦翊的馬,那些拉車和隨從的馬,都在外面的新馬廄里了。
秦翊打開馬廄,馬夫見他過來,又帶著個世家小姐,都遠遠行禮垂手,不敢過來。凌霜跟著他,看秦家的馬都一匹匹安靜站在馬廄里,就只有烏
云騅脾氣壞,又想叨她的衣服。
“你再叨,把你打一頓。”凌霜揮著拳頭威脅烏云騅,秦翊偏打開烏云騅的馬廄,把它牽了出來。拿下掛在壁上的刷子,給烏云騅刷毛。
“就你另色,別的馬早換完毛了,你還一身毛。”凌霜在旁邊逗烏云騅“還要人給你刷毛,真是難伺候。”
馬通人性,烏云騅立刻就覺察到了凌霜的嫌棄,擰過馬頭,有點掙扎的意思。秦翊倒熟練,安撫地順了順烏云騅的鬃毛,道“烏云騅是馬王,體壯皮厚血氣足,所以換毛換得最慢,比別的都晚半個月。”
“好像狼群也是這樣,狼王最后換毛,別人都換完了它還一身浮毛潦草的,我在書上看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凌霜用手肘推一下秦翊,是問他的意思。
“我又沒見過狼王。”秦翊刷著毛道。
“是哦,你也是在京城出生的,沒去過塞上。”凌霜道。
她于是不再說話,抱著手看秦翊刷毛。婁二奶奶常說,人生百種,有人就是天生的伶俐人,做什么都厲害,黃娘子就是,紡織繡花,描畫彈撥,下廚治蔬食,出鋪子做掌柜,樣樣比人強。就看她收拾東西,樣樣有歸納,又快又好,什么東西放在哪,她樣樣記得,一天到晚精力充沛,把家里家外收拾得整整齊齊。
秦翊大概就是天生該上戰場的人,刀槍劍戟,他樣樣擅長,連刷個馬毛,都看起來賞心悅目,桀驁不馴的烏云騅,到了他手里,也是服服帖帖,享受得很。凌霜看著他一下下從烏云騅身上梳下厚厚的毛來,原本因為爭辯而浮躁的心也漸漸平穩下來。
原來爹平時說要靜心治學,是真有道理,她腦中忽然豁然開朗,如同靈犀一點,澄澈清明。
“對哦我想到怎么反駁卿云了。”她從馬廄的欄門上跳了下來,道“卿云說,叫我不要去苛求她們,要去要求男子們,我被她繞進去了。道理才不是她說的那樣。男子壓迫著女子,便宜占盡,怎么可能會因為我幾句話就收手就像程筠,被我駁得無話可說,也仍然會給我戴一個瘋子的帽子,讓自己心安理得。我要求男子,有什么用呢就比如打仗,哪有去求著對方憐憫的,是自己團結起來,才能打贏對方。“
她站在滿地泥草的馬廄里,臉上卻神采飛揚,道“我應該回卿云說我不是要求女孩子們,我是要大家團結起來,男子們之所以這樣肆無忌憚,就是因為東家不行可以娶西家,如果花信宴的女孩子都團結起來,不嫁吃喝嫖賭的,不嫁家中長輩刻薄虐待媳婦的,不嫁打老婆的,男子沒有辦法,自然會改。這樣誰都不用落在后面,被挑選剩下,不得不嫁給那些紈绔子弟了”
“卿云說風箏,但人不是風箏,人是活的,今天沒有翅膀,不代表明天沒有,明天沒有,不代表這輩子都沒有。沒有人生下來就勇敢,我也不是生下來就這么硬氣,我連進京時都還是迷茫的,元宵節過后還在和嫻月討論接下來的路呢。我對著女孩子說那些話,不是逼著她們學我,是告訴她們世上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像卿云這樣,篤
定她們一輩子只能做風箏,只能任人擺布,才是看似憐憫她們,實則害了她們一輩子呢就算她們老老實實成婚出嫁,日后也會有許多磨難,只有相信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勇敢面對一切困難,捍衛自己,永遠不放棄,才能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