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踩在地毯上的,哪里跑過這樣的石磚地,黃娘子見她身形一晃,就知道她是扭了腳了。但她停也不停,仍然只跟著隊伍跑。
“停轎停轎”黃娘子急得直叫,又怕她追不上轎子,重要的話來不及說,又怕傳揚出去,或是誤了吉時,或是耽誤了面圣,所以喊得幾乎破了聲音“快停下,等一等”
迎親的隊伍里鼓樂喧天,馬蹄聲都不知道多少,但捕雀處到底是捕雀處,賀云章身邊的隨從先回了頭,趕上前去告訴賀云章,那邊凌霜卻也耳朵靈,聽到了。回頭一看,看見自己母親跟在隊伍后面,正朝這邊跑來。黃娘子帶著一眾婆子丫鬟和自己父親跟在后面,也跑得氣喘吁吁的。
“停轎”她連忙道,轎夫哪里聽,急得她趕上前去,剛要橫馬攔轎,只聽見賀云章道“停下”
“迎親的轎子,怎么能停”禮官是宮里派來的內侍,只當他不懂,勸道“賀大人,停轎的寓意不好,而且官家已經擺駕了,誤了吉時事小,官家”
“叫你停下就是”賀云章神色一冷,道“萬事有我呢。”
這句話一出,禮官只得讓人停轎,轎夫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情況,但只得從命。眾人這才看見新娘子的母親原來跟在轎子后面,跑得這樣狼狽,連金釵都掉了。
“都退下去。”賀云章命令道“四哥,把人清出去,把轎子圍了。二奶奶還有話要交代給新娘子,都退下,讓她們說話。”
嫻月在轎中,也沒想到轎子會停,聽到這話,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桃染膽大,挑起轎簾一角,看外面,捕雀處的人將外人都清了出去,轎子周圍圍的都是黃媽媽這些婁家自己的人,嫻月聽見黃媽媽叫夫人,只見轎簾一抬,婁二奶奶站在外面。
她跑得鬢發散亂,氣喘吁吁,滿臉也不知是汗還是眼淚,嫻月驚訝地放下扇子,想問有什么事要交代,婁二奶奶已經直接走進了轎子。
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著,幾乎站不住了,往前一跌,坐在了嫻月腳邊,嫻月只叫了一聲“娘”,她就欠起身來,伸手握住了嫻月的臉頰。
轎中只聽見她的喘息聲,她看嫻月的眼神,好像她不是嫻月,而是卿云。
“十三年前,在鎮江,有一個晚上,你病得很重,看了好多大夫,用了好多藥,還是一點辦法沒有,都說活不了了,家里連棺材都備好了”她看著嫻月道“那時候我整夜整夜地抱著你,你只有人家一歲小孩那么重,像個小貓一樣依偎在我懷里,一整個晚上,我抱著你,坐在床上想著怎么辦,我女兒要死了。是我帶給你這樣孱弱的身體,來到人世間,沒有過一天健康快樂的日子,什么也沒有吃過,見過,連玩也沒有好好玩過,就這樣死了。我的心好像也要跟著你死了。那種痛苦讓我沒辦法思考,像我的心都被人血淋淋地挖去了,胸口只剩一個血洞。我人生再也承受不起那樣的痛苦了,所以從那晚之后,我都不敢太愛你,我要收起自己的愛,我再也沒法過那樣的一個夜晚了”
“漸漸地,我自己也忘
了要疼愛你了,我簡直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兒,我說服自己照顧你只是責任,不要太投入,不要太用心,我要轉而喜歡卿云,喜歡凌霜,喜歡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喜歡你,這樣就算有天你不在了,我也不會再失魂落魄。你三歲的時候,有一整年,我都沒有管過卿云,連她長了癤子都是黃娘子告訴我的,我問起,她還跟我說沒關系,說照顧妹妹要緊,所以我加倍地補償她,一直到你們長大就算你最后活了下來,我也忘記怎么像母親一樣愛你了。那天凌霜問我,為什么不喜歡你,是從什么時候不喜歡你的,我才慢慢想起來”
她坐在轎中,眼淚涌出來,都說嫻月的眼睛像極她,原來哭起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烈性,讓人感覺天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