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提起筆來,筆走龍蛇,是極俊秀的細楷,字字有竹林風氣,仍是七言絕句,寫完,親自遞與官家,垂頭道“請圣上斧正。”
這樣其實是兩人私下君臣相處的做派,按禮節,哪怕是心腹近臣,遞東西都是得給內侍的,沒有直接給圣上的道理,當著眾人尤其不妥。但官家還因為“重時”的事有些慚愧,所以也沒說什么,只是接了過來,念道
“帝重光來天重陽,今歲何遲來歲長,唯有英明圣天子,憐取青青少年郎。”
剛說他韻腳不好,他就這樣隨手改了過來,句句合轍押韻,無懈可擊。而且改的就是重時兩字,一個時字都沒有了,倒是有點探花郎的脾氣。
官家被氣笑了,倒不是真生氣,都說天子門生,師徒間是開得起這樣的玩笑的。
“算你還聽朕的話,這不就好多了嗎”他也知道年輕人不能欺負得太過,道“短短時間,連寫兩首,可見底子還是在的。還記得朕當初憐取少年郎,也算你孝順,只是新娘子那邊怎么交代叫你寫詩卻扇,你在這頌圣,這樣的詩,新娘子是過還是不過呢”
嫻月坐在床上,扇子擋著臉,看不出情緒。圣上問她,她自然守禮,輕聲道“圣上主婚,民婦銘感五內,就是賀大人不頌圣,民婦也要磕頭謝恩的,哪有不過的道理。”
她說完,緩緩放下扇子。鳳冠華麗,綴著珠子流蘇,兩鬢如云,又如蟬,襯出一張桃花般的尖尖臉來,眉眼精致,雖然低垂著,仍然看得出驚人的美貌。那胭脂一直染到鬢里去,卻一點不覺得過分,如同皮膚里沁出來的,整個人坐在燈下,真是玉人一般。
夫人們雖添妝時見過,也驚呼出聲。老太妃朝官家別有深意地笑笑,似乎在說“現在圣上知道賀大人為什么不等賜婚了”,官家也笑了。
“是個好新娘子,話也說得好。”他笑道“可惜婚事太倉促了點,內府也沒準備什么好東西,朕也賞不了你什么,只怕要被人笑天子門生也不過如此了。”
“圣上言重了,圣上主婚就是最大的賞賜了,云章不是這樣不知足的人。”賀云章道。
“還探花郎呢,說的話傻得出奇。”官家坐在椅上笑道“你沒聽見呢,人家自稱民婦,還叫你賀大人呢,還沒明白意思你讓人家做民婦,人家就叫你賀大人”
頓時眾人都笑了,嫻月那稱呼倒不刁鉆,甚至是嚴謹的,因為嫁了人所以是婦了,但又不好稱賀云章為夫君,怕眾人取笑。但最終還是逃不過官家的玩笑。
滿堂都因為官家的話而大笑,嫻月坐在床上,臉紅如霞,只好又拿扇子來擋。
“瞧瞧,再民婦下去,別說叫你賀大人了,只怕扇子都要重新舉起來了”官家又玩笑道,眾人頓時大笑,在一片笑聲中,官家不緊不慢地道“朕好不容易給人主一次婚,總不能前功盡棄了。這樣吧,既然沒什么好送的,不如送個三品誥命吧,倒也和你的三品職是一對。不然賀大人今晚只怕洞房都進不了呢。”
官家說得云淡風輕,但滿座的笑聲都為之一滯,反應過來之后,眾夫人連聲道“恭喜賀夫人,恭喜婁二奶奶”大人們也紛紛道“恭喜賀大人”,老太妃見嫻月也愣了,不動,賀云章雖然知道,但見她不動,就在旁邊等著,在心里嘆一口氣,對嫻月道“還不謝恩”
嫻月這才回過神來,由桃染攙著,在拔步床的地坪上跪下謝恩,三品誥命可不是一句大禮可以形容的,從來官員升官難,就是升了官,請誥命也更難,京中夫人多得是,但有誥命的少,因為官員得了誥命,許多時候是要封給母親的。賀云章的年紀在朝中已經是極年輕,捕雀處正職都讓秦翊頂著,這個正三品也是為了婚事暫授的。
但官家這一句話說完,不僅賀云章的正三品成了實打實的,她的三品誥命也定下來了。
哪有比這珍貴的禮物
不止嫻月離座謝恩,連婁二奶奶也連忙拉著婁二爺去謝恩,滿室都道恭喜,熱鬧非凡,一時安靜不下來,官家說笑道“到底是朕的不是了,把個鬧洞房變成了瓊林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