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出了賀家的門,外面卻有點走不太動,好像是外面宴席上的老爺們也選在這時候離席,好像是因為戲剛好唱完了火燒赤壁,孫吳聯手,大破曹軍,大人們看了個心滿意足,這才紛紛告辭回家。蔡婳的轎子其實已經是從偏門走的了,但出來還是在鶴榮街上被堵住了。其實鶴榮街就在賀府前面,正經的官道,雙轎并行都來得,不容易堵,等到婆子問了回來,蔡婳才明白緣故。
“有位大人正起轎,其余大人們都在一邊避讓呢,所以堵住了。”婆子這樣說道。
蔡婳沒說話,沉默了一下,才問道“是太常寺的董大人嗎”
董大人卸了太師的職后,在太常寺掛了個閑職,好看顧自家的子弟。
“不是,是趙”婆子剛要回答,蔡婳只淡淡道“知道了。”
既然不是當過太師的董大人,那除了聽宣處的那一位,和今日洞房花燭的那一位,滿京中還有那位大人,有這樣的威風呢
路走不通,她索性讓停了轎子,在路邊等前面人過。但世上的事總是相互的,她遣了婆子去看別人,別人也自然也看見了她,很快就來了個小廝,問道“是婁家二房的轎子嗎”
婆子連忙答是,還上去回答了轎子里誰,其實不用答,對方也能猜到的。婁家二房女眷里,二小姐就是新娘子,大小姐守禮,早早回去了,三小姐面完圣一溜煙跑了,要回去也不會是現在,婁二奶奶更是在陪夫人們打牌,不會單獨走。
轎子里除了她蔡婳,還能是誰呢。
捕雀處是最鋒利的刃,聽宣處卻是最完美的文書,事事周全,比世人都深謀遠慮,這世上哪有他想不到的事呢所以不做多半不是疏忽,就是不想做罷了。
小廝倒客氣,顯然問這一下也不是確認,只是找個話頭而已,和婆子說了兩句,都不用會去告訴自家主人,直接道“我們爺說了,既是辦喜事的主人,自然先過。沒有受了款待,反堵住主人的道理。小姐的轎子先走吧,前面會把路讓出來的。”
跟轎子的婆子哪受過這待遇,歡天喜地道“那怎么好意思。”被小廝勸了兩句,才讓轎夫起轎。果然走到前面,那些大人們的轎子都等在路兩邊,像讓趙擎的轎子一樣,安靜地等她先過。
這都不是賣婁家的面子了,純粹是趙擎的威風。
她們這些守規矩的小姐,反而不愛教丫鬟,小玉也是,心思淺得很,也是跟著蔡婳沒怎么神氣過,從轎簾縫隙中偶然窺見外面這樣大陣仗,頓時激動得很,等轎子過去那一段,朝蔡婳道“小姐,趙大人還是厲害呀,比賀大人也不差了。”
年輕女孩子,今日見識了這樣盛大的婚禮,奢侈的婚宴,圣上親自主婚的體面,哪有不羨慕的,小玉作為丫鬟,自然也對自家小姐有這樣的期望。
蔡婳沒說話,只是讓轎子快走。但走過一段,到了朱雀大道上,遠遠就看見后面一頂轎子跟了過來,越走越快,漸漸就追了上來,有點與蔡婳的轎子并行的意思。
總是這樣的,像是特別的,但又不夠特別,那點特殊的待遇讓人心潮澎湃,但那點不夠,又始終如鯁在喉。咽不下去,但吐了又總覺得可惜,忍不住想“那如果呢”
世人患得患失,看不透,多半就是如此。一夜夜地輾轉反側,反復思量,最后也不過是在網中越困越緊而已。
但蔡婳漸漸也看得透了。
她是讀老莊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化蝶。當然,她也許做不成蝴蝶,蝴蝶是嫻月那樣漂亮的人才能當的,她大概是飛蛾,或者別的什么東西,蒼白,也纖細,但不過是淡淡的一抹,像春日的白蘭花,夏日的香茉莉,能放在案頭點綴馨香自然好,但要因為這個放棄世上的繁花似錦,實在讓人覺得有點不值得。
但凌霜說她值得,蔡婳有時候也忍不住想,也許自己真的值得。也許她也是一段錦,不如嫻月價值連城,但她也是回文錦,一針一線,嘔心瀝血織成這樣繁復的花紋,也值得人認認真真地讀。
也許是今日不該去看鬧洞房的,知道盡管是知道,但那樣近距離地看著,看著年輕的探花郎,位高權重的賀大人,給出整個京中最奢侈華貴的婚禮,站在他的新娘子面前,還是那樣溫柔而手足無措,仿佛再好的東西也配不上他的新娘,仿佛只要站在她面前,他就褪去了所有光芒,只是像個傻瓜,無可救藥地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