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是紙上談兵,你還不服。謀定而后動,見機而行,一擊即中,才是正經方法。你素日那些風流名聲有什么用,如今落到最后,明天看賀云章怎么笑你吧。”他
只跟賀南禎說兵法。
賀南禎只是笑,見眾人都去找卿云,怕卿云窘,也走了過去。誰知道卿云早帶著月香進去,把門鎖上了,隨人怎么叫都不開,婁二奶奶在外面叫了許多聲,也知道她是窘了,嫻月勸道“好了好了,沒見過這樣的,人家閨閣小姐,逼得人家出不了門,都回去吧。”
她瞥一眼賀南禎,其實也為他煎熬大家這么多日子生氣呢,嫌棄道“安遠侯府又不是沒有聘禮,明日帶著媒人再來就行了,在這守著干什么呢有今日急切的,早干什么去了別說今年花信宴,你再拖兩天,明年花信宴也到了。”
“是我不對。”賀南禎只笑著賠禮。知道卿云在里面聽,朝里面道“那我回去了,請小姐安心,我明日帶大雁來。”
鴻雁提親,是京中王侯古俗,聽著確實體面尊貴,婁二奶奶想到這里,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賀南禎,對這漂亮的青年其實也是中意的,沒想到真應了卿云的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兜兜轉轉一大圈,到底是她梅凝玉的女兒厲害,京中頂尖的王孫,竟是一網打盡了。她實在迫不及待看明日消息傳開后,京中那些夫人的嘴臉了,尤其是趙家,當初娶了個荀文綺,得意成那樣子,就算繞一萬里路,卿云的花轎也一定要從她家門口過才行
“好了好了,都別圍在這里了,卿云可是病人呢。”婁二奶奶心疼女兒,朝里面道“月香,照顧好你家小姐。卿云,好囡囡,娘晚上來看你。”
她自己轉過身來,看外面夕陽西沉,殘陽如血,環顧身邊嫻月和凌霜,也覺得如今才算真圓滿了。
卿云靠在門上,閉著眼睛,安靜地等著外面的聲音都靜下來,才慢吞吞走回來,坐在床上。
這半日的悲喜,實在比一生都來的驚心動魄。現在想想,只覺得如同做了一場夢一般,要不是心跳如擂鼓,她都不敢相信。
手腕上還留著被握過的觸覺,她有些遲疑地看著自己的手,月香在旁邊怯怯地問“小姐,咱們點燈吧”
“不忙。”卿云只說了這么一句,她靠坐在床上,坐了許久,忽然翻身起來,從床尾的首飾箱子里,找出那元宵節戴的花簪。因為是嫻月做的,她并不清楚,許久未看,甚至有點陌生。
元宵節那天,是她初到京中,即使故作老成,也仍然提心吊膽,因為太過緊張,所以連那天的記憶都模糊了,只記得燈火輝煌,如書上所說,火樹銀花,照得如同白晝。
她甚至不記得那天有沒有見過賀南禎。
但他記得她。
貝母在黑暗中帶著溫柔的光,珍珠花蕊顫顫巍巍,卿云沒有敢開燈,只是輕輕用手摸過去,那細如米粒的花蕊,像一只只小鳥在黑暗中啄著她的手,一,二七,八似乎少了一顆,她往下摸下去,摸到了細細的花絲。
掉了珍珠的那根花蕊,原來在這里。
他在元宵節一定千百次凝視過她,所以記得她戴的這支花簪,甚至連掉了一顆珍珠都記得,就像她也記得他唇角有窄窄的
傷痕,記得他無意間提起,說是當初七歲時墜馬傷的,天長日久,只剩下一線白痕。
她寬慰母親的話,其實自己也并不怎么信。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道家的話,但她不讀道家,她學儒,儒家對這世事其實是帶著悲憫的,她其實不相信會有什么必將圓滿的結局。學儒的人,讀多了圣賢書,都有種偏執的倔強,就像賀南禎,他明知道和官家耗一世,耗掉的也是自己,官家并不會反省。
但他們就是不能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