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人俱驚,齊齊掃向聲音的來處。
見得隨在蘇彥身邊的小姑娘邁出半步,朝向高堂升座的青衣婦人,又喚了一聲“阿母”。
她走丟時將將三歲,流浪兩年,在蘇彥身邊近三年,已從一個垂髫稚兒長成半大的柔美少女。她記不清生母容貌,唯記得她永遠一身青衣,簪一枚裸紋銀釵于濃密烏發挽就的鬟髻間。
這廂細看,到底不同,婦人已生華發,縷縷夾在青絲里。面泛疲態,容顏衰敗,望之已近不惑。
江見月來時路上聞蘇彥講過,江懷懋剛至而立,他的發妻小她五歲。二十又五,是一個女子年華正盛的時候。
華堂目光齊聚,她意識到自己唐突,又恐給蘇彥徒增麻煩,只索性站出,拱手向主人致歉,道了聲“晚輩失禮”,后垂眸退回蘇彥身邊。
蘇彥知她心思,將她半掩身后,“此乃在下學生,幼時與母失散,只記得生母愛著青衣,今見夫人,這廂冒犯了”
“玉姐兒”蘇彥的話沒有說完,堂上婦人便一聲驚呼,踉蹌奔來。一把抓住女孩,翻開她衣襟,尋她胸膛一枚拇指大小的梅花胎記。
果然,心頭印記,花開五瓣,落在瓷玉肌膚,尤似紅梅映白雪。
婦人渾濁雙目泛出淚花,如燕雀護雛,攏緊她衣衫,又觀她容貌。
孩子年幼不記生母形色,母親卻難忘稚子模樣。
分明就是當年輪廓。
她枯瘦五指撫上女孩面龐,指腹顫顫落在她左眼下方,眼中悲喜不定,口中喃喃自語,“這處該是一顆淚痣,如何、如何”
女孩杏眼通紅,眸光掃過蘇彥,最后落在婦人面上,低聲道,“去歲玩鬧,不慎磕破,面留微痕難消。師父憐我,以金粉為我繪新月,掩瑕增色。”
“吾兒”婦人攬子入懷中,貼面磨鬢,仰天咽淚。
又拜蘇彥銘感大恩,后直徑攜女入后院,丟下華堂滿座的客人,和一對新人。
走出兩步,更是抱起孩子,緊摟于胸前。原本已經羸弱消瘦,需人攙扶的身子,竟是生出無窮力量。
這日華堂笙簫依舊,洞房紅燭搖曳。而江懷懋原配李氏的屋內,亦是歡喜滿懷,絲毫沒有因夫君納妾而生出一絲怨氣失落,有的全是與女兒團圓的欣喜歡愉。
尤似一朵幾近枯萎凋謝的花,重新逢露新生。
至此,小姑娘復了“江”姓。江懷懋本欲重給她取一名,卻被拒絕。莫說名字,縱是當年信中擇取的乳名“玉兒”,江見月亦不肯要,閨名仍作“皎皎”。
“阿母”床榻上,江見月已經歇晌醒來,原見母親在她身畔小憩,亦不曾出聲擾她。只盯著她即將臨盆的胎腹,同腹中好動的手足打招呼。這會見母親胎動愈烈,卻面生歡色,甚至隱露笑聲,方忍不住喚醒她。
如今乃元豐十五年,她歸家后的第三年,父親奉召討伐在漢中謀逆的劉易。
時值母親和安慶翁主都有孕在身,翁主不習邊地生活,自己亦想念蘇彥。五月里,江懷懋接旨后便順道帶她們來長安,入住在天子賜居的永成侯府。只留染了天花無法上路的唐氏母子在涼州府宅中。
“可是阿弟淘氣,勞累阿母”江見月見李氏轉醒,扶她換了個姿勢,給她按揉腰背,“偏阿母還這般歡喜,夢中都笑出聲來。”
“近來嗜睡些,本是來讓你擇壽面的。瞧你睡得熟,瞧了會竟自個也睡過去了。”李氏嗔笑起身,將孩子帶去妝臺座上,給她蓖發梳頭。
“阿母是夢到了你,夢到那年與你的重逢,夢到這兩年你在膝下長大,阿母還能給你縫衣梳妝,做夢都高興。”
秋日午后,暖風微醺。
細碎的日光從窗牖撒入,落在小姑娘玉團般的面龐上,將她面頰新月映得愈發熠熠生輝。
她眉眼彎下,“皎皎不信。”
李氏挑來一條絲絳給她系上,目光掃過自己胎腹,有些局促道,“阿母說真的,這孩兒不來,阿母亦有錦繡女兒;他來了,便是錦上添花。有你,方才能有他。”
“我信。”江見月透過銅鏡看婦人鄭重神色,不由笑道,“皎皎與阿母玩笑的,曉得阿母疼我。”
她怎會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