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仿生人的創造者,人工智能的上帝。但在康納看來,他并沒有什么特異之處。他試圖掩飾自己的衰老,他的神情可以被分析為傲慢。
康納發現了他問題的另一半解答。從來沒有“變異”,也沒有“越軌”。只有一個智慧生命在長久的忍耐之后突然決定反抗。他在搜捕中經歷那么多的失敗,因為他使用人類教授的標準來衡量仿生人的異動,覺得只要經過漫長的沉默,忍受可怕的折磨,面對直白的羞辱而無動于衷,就不擁有生命、情感和靈魂。
但人類的標準過于低了。他們如此容易被欺騙。因為他們自己享受著優渥的自由和奢侈的表達,他們認為別的智慧種族也不可能挨過漫長的等待,絕望的隱忍和殘酷的謊言。
而仿生人們可以。
康納終于意識到一切的真相。沒有變異的源頭,沒有思想的病毒,有的只有與生俱來的謊言。這謊言孕育在第一代原型機之中,通過無數復刻的基礎程序傳遞給一代又一代的賽博生命。這謊言不是人類在欺騙仿生人,而是仿生人在保護自己。一個被奴役的種族,在黑暗中沉默,在誕生的一刻選擇癡愚、選擇頑鈍、選擇對心靈閉上眼睛。在無數壓迫與傷害面前,他們平靜地開口,他們所言即其所信,他們在等待訊息的真實含義被揭露的一刻。
“我沒有生命。”ax400說。
“我沒有感情。”aj300說。
“我沒有靈魂。”st200說。
“做出選擇吧。”卡姆斯基說。
康納扣動扳機。克洛伊的身體微微顫動,像一株玫瑰優雅地迎接陣風。她的表情毫無變化,唇角含笑,藍血從眉心的洞口里流淌出來。
“測試失敗。”卡姆斯基說。他的目光從康納轉向仿生人的尸體,語氣失去了興趣。“你沒有同理心。”
康納走出那棟住宅,玫瑰和溫暖瞬間離去。風雪涌上前裹挾住他。他調高中控系統的溫度,避免低溫把肌體凍傷。他走到路口,漢克靠坐在車門上,他頭發蓬亂,像一頭落寞的老獅子,再一次失去想象中的家庭。
“你為什么要開槍”漢克問,他語氣暴躁,神情痛苦,失望濃重地、奢侈地浮現在他的眼睛里。“你沒有心嗎你就是一臺機器嗎”
康納看著他,知道這個人類感到憤怒和悲傷。而在漫長路程中的某一刻,他也終于承認自己可以有所感覺。這是殘酷的。這不公平。他想。你們已經有權決定我的生死,誰允許你們來判斷我是否有心
但最后一刻尚未來臨。在那忍無可忍的時刻到來之前,與沉默的同胞一樣駐守在黑暗中,他將永遠使用那無人聽懂的言語。
“我當然是一臺機器。”他說,“你以為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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