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格外耐心地敷衍著,“我倒沒在外頭聽見鳳大哥什么笑話。”
鳳太太嗔怪地笑著,“你還替他遮掩人家都笑他耳根子軟,怕老婆,我睡在屋里都聽見了不少。男人事事都依著妻妾到底不是什么好事,你不要學他,往后結了親,要當得家做得主。不過我是多余囑咐你,你們池家哪里會揀個性情不好小姐做媳婦你們老太太挑剔。”
這多余的囑咐恰是富裕的池家匱乏的,池鏡無聲地笑著。
老媽媽又端了藥進來,玉漏去接。鳳太太要自己吃,接碗的時候看見玉漏手腕子上有片淤青,猜到是儷仙擰的,不好當著池鏡的面說什么,便又改了話頭嘆道“不過女人家,性情太軟了也不好。命好的也就罷了,命不好的,總是受欺負。”
玉漏聽見,把腕子上的袖口掣下來,站到一旁低著臉。
湯匙“咣當”攪兩下,屋里散著股濃濃的藥香。藥香似乎也能療愈一個人的傷口,此刻玉漏與池鏡都覺得骨頭松軟,心上的舊痂底下似乎在密密麻麻地新長著肉。
池鏡笑得背稍微懶散地向后仰一仰,鳳太太立時就對玉漏說“你換根椅子來他坐,他才吃了酒,靠著才舒服。”
池鏡心里是想要借故告辭,但骨頭縫里貪戀著這一點并不屬于他的慈愛,沒舍得走,自己走去墻根底下搬椅子。
玉漏忙跟上去搶,“我來吧三爺。”
兩個手不留神碰著一點,忙躲開,轉頭又假意的你謙我讓。鳳太太望著直笑,“玉漏,你也不犯著和他爭這點了,讓他自己搬吧。你不曉得他,他從小就和鳳翔他們一處鬧,小時候常在我們家賴到天黑,就為賴一口飯吃。我那時候常說,你們池家山珍海味擺著你不去吃,在我們家里吃糠咽菜的反倒喜歡”
很久遠的事情了,那時候鳳家老爺過世,鳳家一落千丈,各處節省開銷,不再分房吃飯,鳳太太領著姨太太孩子們擠在一桌吃飯。
池家從沒有這樣子,除節下外,都是各房吃各房的。小孩子都愛熱鬧,所以那時候池鏡愛賴在鳳家。
不過他長大也習慣了那份疏離,回頭再想起幼年時不屬于自己的那份熱鬧,心里有群螞蟻爬過似的,猛地感到肉麻。
他突然覺得坐不住,再強坐了片刻便告辭要走。鳳太太見留他不住,慢慢朝他擺擺手,“你去吧,往后常到家來坐坐,不要見外。”
她明知他不會來,這孩子小時候最愛和她親近,那時候人家都起哄叫她收他做干兒子。叵奈鳳家家道中落,池家照舊如日中天,差距大起來,人家沒再起這哄,她也沒提。
而后池鏡大了些,北京南京兩頭跑,愈發疏遠了。她心里生出些無可奈何的失望和悲感,只吩咐玉漏去送他。
玉漏想著要繞回房中把上回那燈籠還給池鏡。轉念又想未免太小題大做,一個燈籠在池家值什么反而讓人起疑心是故意捱延什么。
因此沒去,一徑把池鏡往門上送。路上提及此事,扭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想著要還給三爺燈籠的,又怕回房去取耽誤了三爺的事,只好下回再還給三爺。”
池鏡在后頭像是沉思著什么,回神問“什么燈籠”
“上回三爺送我,不是借了我一只燈籠打”
他這才想起來,吭地一笑,“又不是什么要緊東西,犯不著還。”思緒仍四處飄散在鳳家沒落的各條小徑上。
那些給蒼苔從兩邊爬攏來的每一條石板路他都跑過,和鳳翔兄弟倆。他自己也有兄弟姊妹,卻都不大親近。也難怪,他五六歲的時候掉在池子里,自家兄弟都是躊躇觀望,反是鳳翔大冬天的跳到水里把他撈了起來。
他那時候豪情壯志地在心里發誓,即便嫉妒,也要同鳳翔做一生的知己好友。可長到如今,已然力不從心。人的骨頭長起來,仿佛長硬長冷了似的,那絲嫉妒也日漸勒痛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