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典當行都會把柜臺修的極高,很多伙計要走內踏,才能坐到凳子上,就是為了不見人間疾苦。
四錢銀死當,父親的一生,就值四錢銀子。
趙穆不想當,他討回了父親的功賞牌,蜷縮在街角,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升起了一股怒氣,他恨,恨朝廷、恨衙門、恨那些面目可憎的街坊鄰居,他跑到了廣州府衙門敲了冤鼓。
衙門朝錢開,沒錢莫進來,趙穆雖然小,但也知道衙門這地方,這冤鼓一敲,他被打一頓的可能更大。
那年,凌云翼在廣州做巡撫,凌云翼好殺人的惡名早就傳遍整個兩廣,雖然是個小事,但那塊功賞牌,最終還是走到了凌云翼的手里。
萬歷五年,凌云翼開始清查客兵貪腐案。
萬歷六年,凌云翼押解了四十三名貪官污吏入京,都是克扣客兵、衛所軍兵撫恤的貪官污吏,經過皇帝朱批,一律斬首示眾,曝尸十日,家眷送呂宋充軍,以儆效尤。
萬歷七年的時候,這等狂風驟雨,和年幼的趙穆無關,他成了清遠衛的百戶,還有近百名和趙穆有類似經歷的孩子或者客兵后人,被凌云翼找了回來。
趙穆站在金山港的棧橋邊,吹著海風,忽然想起了六歲時候,每次去碼頭送別父親的場面,那時候,他舉著手,都沒有父親的腰間佩刀高。
他清楚的記得父親的佩刀,那把刀是祖傳的。
刀的脊背早已生銹,斑駁的銹跡卻仍然能夠殺敵,證明了腰刀做工精良,而數以幾十年磨礪,讓佩刀的刀刃形成了狗咬過一樣的弧度,但那把刀飲了倭寇的血,就是父親最心愛之物。
父親還有一副鐵罩甲,是一種布面甲,鐵甲片早已經銹蝕出了坑洞。
趙穆有一副鐵渾甲,精鋼打造,有兩把鉤鐮槍,有長短兩把燧發火銃,有雁翎刀一把,短手刀一把,他還有獨屬于他自己的一條船,三體式三桅水翼快速帆船。
都是新家伙,他來金山城之前,剛發到他手里,這條水翼快速帆船屬于趙穆自己,是皇帝的額外恩賞,希望他能夠盡心為遠在金山的弟弟朱翊镠做事。
這條船真的很快,他剛拿到船的時候,曾經用一個時辰的時間跑了足足兩百里水程,從金山港到松江府的新港,水程足足兩萬里,趙穆有信心用這條船,在四十天內回到大明。
趙穆站在獵獵風中,忽然覺得自己的父親的模樣,都有些模糊了,九歲那年,趙穆學會了一個成語,叫刻舟求劍。
他現在回憶過往,不過刻舟求劍而已。
“爹,孩兒現在也是墩臺遠侯了。”趙穆將一個石子踢進了海里,大踏步的向著金山城而去,他這次來了,就不走了,他這次要就任潞王爺的瞭山,金山國海防巡檢大頭目。
金山城遠比趙穆想的要繁榮許多,環太商盟建立后,更多的商船要抵達金山城集散貨物,這里只會變得更加的繁榮。
潞王朱翊镠,站在潞王府承運殿內,對著金山伯權天沛,大聲的說道:“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我們必須要想方設法的糾正它!而不是任由它爛下去!”
“我知道這個過程中,要付出許多的代價,但如果不糾正,金山國十年內必亡!我可以乘船回到大明,皇兄頂多訓斥我幾句?你們呢?你們怎么辦!”
趙穆完全不清楚這次爭吵的原因,他等在殿外等待著潞王殿下的召見,斷斷續續的聽到了一些,再加上去接他的長史孟金泉的講解,趙穆明白了爭吵的原因。
權天沛是個好人,潞王殿下是個不講道理的好人。
事情其實非常簡單,金山城不設田制,就是土地的歸屬,完全取決于跑馬圈地,約定俗成,誰圈到就是誰的,大家認可是你的,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