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慧給外婆蓋好被子,這才到床上躺下。奔波了一天,她也很累,一時卻又睡不著,便從枕頭下摸出她媽寫的那疊紙,仔仔細細看了起來。
文章的標題叫作“那年那月”,看起來很陳舊,故事也很古老,講的是幾十年前一個少女去偏僻的農村小學任教時發生的事,很顯然就是羅玉華年輕時的真實經歷。佳慧先頭還有些敷衍潦草,讀了兩段就認真起來了。
“鄉村的黑夜,沒有一絲光亮。我躺在一片漆黑里,聽到屋頂的鐵皮被風吹得掀起來,發出哐哐巨響。窗外有幾只野貓,不時發出凄厲的嚎叫。我把頭藏進被子里,想把嚎叫聲隔在外面,然而那聲音跟孩子哭似的,總能順著窗縫鉆進來,多希望天早點亮啊,可外面卻一直那么黑”
母親年輕時當民辦教師的經歷佳慧早就知道,但是,這還是第一次,她從母親的視角去了解一段往事。她仿佛看到三十多年前,十九歲的女孩前往那個偏僻的農村小學,傍晚時分,學生和其他老師紛紛離開,女孩獨自一人住在簡陋的宿舍里,在空蕩蕩的學校里度過了漫長而孤獨的黑夜。
羅玉華嘴碎,平時總會抱怨很多事,但她從沒把這段經歷告訴過自己的女兒。那個十九歲的女孩獨自面對著巨大的迷惘、恐懼和無助,外強中干的她,甚至很可能沒有告訴過自己的父母。但是在三十年過后,當她獨自坐在那間超市的收銀臺里,在給顧客計費的間隙,她把這些訴諸筆端,寫在了從女兒作業本上撕下的幾張紙上。
佳慧突然覺得,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一世,她自己其實也很少試圖去了解母親。她所知道的羅玉華,脾氣暴躁、苦大仇深,作為女兒,她很難從內心去親近和喜歡這樣一個人。但佳慧也很少去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她變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那個高中畢業沒多久的女孩,帶著對自我的厭棄和放逐,去了一個山村小學,后來又嫁了一個不成器的男人,受過很多苦,也讓自己的女兒跟著受苦。雖然她最終得以從那個讓人窒息的家庭中脫身,但以后的日子也遠遠談不上苦盡甘來。
她現在嫁的這個男人姓吳,人很和氣,夫妻倆經營著一家小超市,生意也足以糊口,然而老吳有個大女兒,離婚時判給了前妻。前妻時常唆使大女兒來要錢要東西,順便挑撥他們的夫妻關系。這樣的日子,想也知道肯定是一地雞毛。羅玉華那么愛抱怨,又何嘗不是她在生活中有很多苦楚,卻找不到發泄的地方呢
佳慧捏著那沓紙,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或許,讓母親愛上寫作,是個排遣情緒的好方法。她有那么多往事埋在心里,以她那別扭要強的性格,也不便向外人傾訴,那就鼓勵她,讓她都寫出來好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醒來后覺得精神好多了,佳慧便陪她出去吃了個早飯。回酒店時,羅玉華已經在大堂等著了,外婆看到她忙說“子逸結婚,家里肯定要人幫忙,你怎么沒過去”
羅玉華撇嘴道“人家家里多的是人,陳萍把她的親戚姊妹都喊去了,我腆著個臉過去干什么呀”
“那也要去看看的呀,孩子結婚是大事,”外婆說“平時兩家再怎么爭嘴,這時你這個姑媽也要露露面的,不然好叫親戚們看笑話。”
“婆婆,她不想去就算了,”佳慧打斷外婆,說“舅舅需要人幫忙自然會喊她,既然沒人發話,那可能是都準備好了吧。”
外婆這才作罷,幾人回房間歇著,外婆又問起鄉下的老房子,羅玉華說自己去看過,門都鎖得好好的,外婆這才放心。聊了片刻,佳慧便說“媽,你陪外婆坐坐,我出去買點東西。”
她雖然在沙河讀了高中,對縣城卻并不熟悉,問了酒店工作人員,才在附近找到一家電腦城。她給羅玉華挑了一臺筆記本,又讓人安裝好了各種常用軟件,回酒店后,那母女倆正在聊盧雙玉的家事。原來盧雙玉的母親去世得早,繼母對她很不關心,據說因為備辦嫁妝的事還跟陳萍發生過爭執。說到這兒羅玉華便搖頭“好好的姑娘碰到這么兩個人,以后日子只怕難過哦”
外婆也嘆氣,卻強自解勸,“家里不是給他們單獨買了房子么我看小兩口感情挺好只要子逸對她好,又不用跟長輩住一起,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