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怔住。
“你這些年攢了不少藥方。”
朱瀚隨手從架上的瓷缸里捻出一撮粉,放在鼻端聞了聞,
“你把帶麻的,和帶醒的,分得很清。你給誰配什么,一清二楚。阿婆不是主事的人,她給誰送什么,你記在心里。”
掌柜沉默很久,終究短短地吐出一口氣:“魏長庚。”
“何處人?”朱瀚問。
“不是京里人。”掌柜搖頭,
“他從北巷盡頭那條窄里進出,腳步像貓。他不常露臉,來時必戴一頂極舊的笠,笠檐邊有個缺口。他常買兩樣:一種狼牙草,磨細了給人止血;一種筋骨散,熬得極苦。”
“他練過?”阿槐問。
“他不練。”掌柜,“但他懂。阿婆見了他都要低頭。”
“他如何聯絡?”朱瀚問。
掌柜猶豫了一下,像在權衡什么,最終咬牙:“鼓坊。每逢戌時,坊后有一戶人家點一盞青油燈,那燈不放在窗臺,放在門坎邊。燈亮一刻,魏長庚必到。他不進屋,只在門外立一會兒,就走。”
“門檻邊點燈,是給街上的人看。”朱瀚道,“不是給屋里的人。”
“是。”掌柜點頭,“屋里人眼瞎。”
“他為什么要這盞燈?”朱標問。
“告訴他——路通。”掌柜道,“不通,他就不來。”
朱瀚看了郁明一眼:“你還想活?”
郁明眼里像有水光,又像沒有。
他遲疑地抬起被藥裹得發硬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開:“想。”
“那就用。”朱瀚道,他指了指郁明的手,“你的舊傷,是幾年前的?”
“兩年。”郁明低聲,“左手根筋斷過一回,不敢挽弓。”
“所以你吹哨,偷換藥,不去正面斗。”朱瀚。
郁明點頭。
“你跟我走。”朱瀚轉向掌柜,“你也一起。”
掌柜苦笑:“王爺要把我送給誰?”
“送給你自己。”朱瀚道,“你在這里站了十幾年,站出了一個人的命。你若不想死,就把那條命從藥架子上挪出來,放在一處看得見的地方。”
掌柜愣愣地看他,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點頭。
夜色未盡,北巷的鋪面還沒完全醒來。
天光在屋脊上鋪了一道淡白,檐下的風鈴偶爾一響,像在織一層薄霧。
藥鋪的門半掩著,門內有炭火暗紅,藥臼旁杵子斜倚,桌上一只銅秤沉默地臥著。
朱瀚與朱標穿了尋常青衫,一前一后,踩著巷磚的邊走。
阿槐早一步,正與掌柜閑聊。
他把手里的竹筐輕輕放在柜上,笑道:“掌柜的,昨兒買的接骨散用得好,今兒再要些。”
掌柜抬了抬眼皮:“接骨散是個狠藥,沒傷到骨的人用不得。”
“我是給別人帶。”阿槐把銀子推過去,又壓低聲音,“北口那位‘郁師’在不在?他配藥巧,昨兒要做一味止麻的膏。”
掌柜的目光像在看風,慢慢漂移:“郁師沒來。”
朱瀚站在一束晨光外,像個路過的閑人。
他看著柜角的一只藥罐,罐口包著油紙,油紙的邊緣有被指腹捻過的印子,薄薄的藥粉像霜,掛在那印的溝里。
他漫不經心地問:“掌柜這罐,是行家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