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計們一愣,七嘴八舌:“我抬過兩石半。”
“我三石整。”
“我只抬過兩石。”
到最后,反倒有點不好意思。
朱瀚點頭:“重的走前,輕的在后。誰重誰量得多,他在前。不是搶,是量。”
城北“漆器街”多是手藝人,日日打磨漆器,漆味嗆人,常常為“誰先晾誰后晾”爭執不休。
一日,兩個師傅把未干的漆器抬來棚前,各執一詞。
“我這盞燈罩先晾,不然漆起花。”
“我的盒子先晾,不然走氣。”
朱標那日在場,年輕氣盛,正要勸,朱瀚卻攔住,讓他自己處置。
朱標看著兩人,忽然想起叔父過的“規是看不見的繩”。
他便道:“你們把漆器都放到燈下,照一照。誰的漆反光先晃眼,誰后晾;誰的光暗,誰先晾。”
兩人半信半疑照了,果然那盞燈罩光亮得刺目,只能晚些;盒子漆暗淡些,先晾也無妨。
人群轟笑:“原來漆也會自己話。”
這日,有兩位舉子因文章爭執:一人“先聲奪人”,一人“含蓄有味”,吵得臉紅脖子粗。
李遇也在場,他已習慣半個時辰不敲鼓,只看人心。
他開口:“你們各自念一段,但要在句末停半拍,讓別人接。”
兩位舉子照做,先念的果真聲勢如潮,卻因停半拍,被后一句借走,氣勢反弱。
后念的含蓄,反因停頓讓人細細咀嚼,味道更長。
眾人拍手:“原來文章里也有‘一尺半’。”
自此,學府里竟流行起一句話:“寫字要留空,句子里有尺。”
朱元璋得知后,只笑不語。
日子久了,“一尺半”的棚子成了京城里奇特的風景。
有人是調解處,有人是戲臺下的學館,也有人干脆稱它為“心棚”。
凡來坐的,不管貧富,都要先摸紅繩,再話;話要半句半句;若有人急了,旁人便笑他“忘了留半寸”。
甚至孩童之間吵架,也學大人模樣:“先摸樹皮,再開口。”
一日傍晚,朱元璋微服而來,在舊學府的棚下坐了良久。
他看見一個乞兒也伸手摸繩,眼神從慌亂漸漸安下來。他嘆了口氣,輕聲對朱瀚道:“老三,這繩子,比刀劍還穩人心。”
朱瀚只答:“刀劍是外物,繩子在心。”
朱元璋沉默許久,忽然笑道:“也罷。讓這京城先學會‘留’,才談得上長久。”
又過幾日,那個姓金的朱標再次來到南市口的棚,手里依舊那支短笛。
他先摸繩,然后開口:“王爺,我會的,不止三聲了。”
“幾聲?”朱瀚問。
“五聲。”
“那你吹,吹完收,不許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