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目光堅定:“因為皇兄知道,不拆,便是心獄。”
殿中一片死寂。
朱元璋的眼神,緩緩變得凌厲:“心獄……此言甚重。”
朱瀚緩緩開口:“法若在人手,或可為獄;法若在人心,便為根基。臣弟寧背天下士林之怨,也不愿讓‘心棚’變作天下牢籠。若有一日,連學子讀書也須先‘照心’,那才是真正的禍根。”
朱標在旁,忽然挺身而出,聲音清亮:“父皇,兒臣以身為證。若將來有人逼我照心以明忠,兒臣寧死不從!”
朱元璋目光陡然一震,良久,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不愧是我大明的太子,不愧是我弟弟的侄兒!”
竹杖“咚”地一聲落下,震得百官心神俱顫。
“記住——心若為獄,便不是真法!朕準你們繼續守板,但有一條:誰敢以此害人,殺無赦!”
殿上百官齊聲應諾,卻無人敢直視朱瀚的目光。
奉天偏殿里,燭火像被罩住的獸,跳了幾跳,安靜了。
朱元璋靠在榻背,手中的竹杖橫著按在膝上,神色沉而不怒。
殿內無大臣,只有楊憲、汪廣洋、兵部侍郎胡惟庸三人,另側站著幾名記事女史。
朱標立在柱下,神色未脫稚氣,卻壓著一股直勁。
“都到齊了。”朱元璋開口,聲音里帶著沙礫,“朕不愛聽虛話,今夜,只論一樁——‘照心’之風,越走越邪。該怎么個收拾?”
楊憲衣襟似雪,拱手不卑不亢:“陛下,臣以為,‘照心’本可輔法,然不可代法。民間之棚已壞,學宮之棚尤壞。若不設官司以統,風將不可返。請立‘正心司’,專管照心之法,立籍、立案、立則。”
“立司?”朱標眉一挑,“誰來掌?”
“陛下自選。”楊憲低下眼,“臣只提制度。民間不可自立,學宮不可自為,衙署不可自便。一切照心,皆出‘正心司’發板。板須有官印,板后刻律條。凡逼心、假心、亂心者,罰。凡違令行照者,罪。”
這番話一落,殿內空氣像湖面結了薄冰。
看似“正”,骨子里卻是把一切“照心”收攏進官的掌心——此后誰照、怎么照、照給誰看、照完怎么用,事事可循,但也事事可控。
朱瀚不語,眼神卻像刀,在楊憲臉上劃過。他慢慢問:“楊尚書,這是‘正心’,還是‘掌心’?”
楊憲微微一笑:“王爺,心若無人掌,便易亂。掌,乃守也。”
“掌,亦可掐也。”朱瀚回敬,“你要的不是板,是柄。”
汪廣洋在旁打一個圓場:“二位何必針鋒。世道終要有成文,散而不統,卒致濫觴。”
胡惟庸始終不發一語,只把玩袖中一枚鐵哨,眼里光影不定。
朱元璋用竹杖敲了一下地面:“講理。楊憲說得有幾分道理,散得久了,總要束一束。可朕心里不快活——‘正心司’,朕一聽就牙疼,像要在心頭再扎一道簪。”
他轉頭看朱瀚:“瀚,你拆了二十八處棚,朕記得。你說過,‘棚要常放’。如今放多了,朕想收些,如何?”
朱瀚拱手:“收,是收假。若收到真,便把人的膽也收了。臣弟斗膽,請陛下——立‘止獄令’,不立司,先下令:
自今日起,凡以‘照心’入獄、成獄者,罪坐首惡;凡以‘照心’逼書、逼誓者,罪坐兩等;凡以‘照心’詢己、解紛者,不入官簿。三月為期,觀其效。三月后,再定收與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