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斜陽半隱云層，天空像是被打散的蛋黃，一點暖意都沒有。
幾位衙役的到來，讓原本寧靜的桃花村變得雞飛狗跳。但有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丁口的人家，無不痛哭哀嚎，只因這次衙役是來突擊抓人服勞役的，內容就是給上貢的官船拉纖。
村里人前日才剛聽到港口即將有紅毛番的熱鬧可看，未料這么快就引火上身了。
拉纖可不是個好差事，純純苦力活，每年累死在拉纖途中的纖夫不在少數。尤其現在還是枯水期，河里的那點水對于行船根本不濟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被官府強派去拉纖，所得的報酬是極少的，還不夠他們自己的飯錢。餓著肚子拉纖，不虧掉半條命才怪——能剩半條命回來其實已算是幸運，就怕有去無回，累死在河邊。
但凡有錢的人家，遇到這種以暴力手段按戶勒派的苦差事，那都是花錢雇人代工。而沒錢的窮人，就只能凄凄慘慘戚戚地自己去了。
官兵遠遠地向桃花村趕來時，有機靈的人提前望見了，呼號一聲就拖家帶口躲進了山里。但那些有老弱婦孺拖累的就沒辦法了，只能留在村里應付役吏。
“快點！帶上干糧趕緊地跟我們走！嚎什么喪！告訴你們，識相的自己跟上，不識相的就先來嘗嘗鞭子炒肉的味道！”
“官爺，官爺！您行行好，孩子他爹病得沒力氣啊，今天一天米水未進了都！”
“官爺，不是我不去，您瞧瞧我這病體，實在是真拉不動纖了啊！”一位衣衫襤褸且還面帶病容的男人，同他老婆一起，向院子里的役吏哀求著。
現在是農閑之季，他前些日子去碼頭當力夫扛重物，出汗后又著了涼，運氣不好就病了。又舍不得拿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拿去買藥，是以病情纏纏綿綿一直好不了，剛剛是被直接從床上拖下來的。
“啪~”
一位役吏往夫婦倆跟前一甩鞭子，惡狠狠地說道：“少廢話！干不動就交錢，沒有錢就麻溜滾起來！耽誤了大人們的正事，你們擔得起責嗎？”
這些役吏才不可能有多余的同情心，只有在比他們更卑微的人身上，他們才能找到難得的自尊心，不額外折騰折騰人，就算是他們心善了。
何況上面派下來的指標任務，他們完不成，挨打受罰的就是他們了。
“哇哇哇哇！”被兇神惡煞的役吏嚇哭的孩子抱著婦女的腿哇哇大哭，女人無助地抱著自己的男人，跟上前來拉人的役吏搶做一團，一時之間院子里更亂了。
一公里外的某處路邊雜草叢內，帶著雜草編成的帽子趴在地上的聞人翊，眼眸漸漸冰冷，聽著空氣中不時傳來的哭嚎，殺氣更甚。
“老大……”
聞人翊做了個繼續潛伏的手勢，打斷了等得有點著急的小弟問話。
“噠噠噠。”
終于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了，空氣中隱隱約約還有不少受鞭打的慘叫聲。
待人走的進了，聞人翊的小弟才看清楚是四個役吏，在揮鞭驅趕著十幾個瘦里巴干的老弱病殘。
問大家這么多人為什么不反抗，這也很好理解。役吏身上的那層代表官府的皮，天生對普通老百姓有血脈壓制作用。
今天他們可以打贏四個役吏，明天官府就可能派四十個、四百個兵丁來掃平村莊，沒有人敢輕易挑戰官方的權威。
聞人翊微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蟄伏著。他的小弟聽他號令行事，他不動，他們也不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