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佐站在碼頭的石欄桿旁,凝視著海邊的晨霧,微弱的星光穿過薄霧,照在起伏的海面上,呈現出深藍色。遠處的挑夫們的號子聲陣陣傳來,夾雜著海浪的聲音,王文佐閉上眼睛,回憶就好像大海,將整個人淹沒了。
“大將軍,大將軍”
盧照鄰的聲音打斷了王文佐的思緒“盧先生,什么事”
“是范陽來的消息”盧照鄰呈上一封信,王文佐拆開看了一遍,笑了笑,隨手撕碎丟入海中“不用理會,大軍將動,便如離弦之箭,非他人所能阻擋金將軍呢到了沒有”
“應該就是今明兩天的事情了,耽擱不了行程”盧照鄰道。
“那就好,讓各方面都盯緊點”王文佐道“我有一種預感,這次去新羅,路上不會平靖”
“不會平靖大將軍的意思是”盧照鄰問道。
“具體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有種預感”王文佐嘆了口氣,轉過身去,看著深藍色的海水“我第一次去百濟也是在這里上船的,一轉眼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我的兩鬢也生出了些許白發,時光催人老呀”
王文佐突然而來的感慨讓盧照鄰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話,半響之后方才應道“大將軍您正當盛年,如何能說一個老字”
“已經年近五旬,如何不老”王文佐笑了笑“不過再撐個十年替天子和兒孫們將敵寇都掃平了,還是問題不大的。當初那些一起在百濟倭國奮戰的袍澤也有好多年沒見了,還真有些想念”
“能夠與大將軍并肩而戰之人,定然是百里挑一的豪杰”盧照鄰小心道“這次能夠盧某能夠結識,也是畢生之幸”
“呵呵呵”王文佐笑道“你說的不錯,若無他們,我也不可能有今日,早就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盧照鄰咽了口唾沫,他也曾聽說過王文佐的出身行伍,憑戰功一步步走到今日,其間經歷的危險可想而知,他正想說些什么,卻聽到王文佐說“盧先生,你是當世名家,這次隨我出征,煩請你將經歷之事一一記錄下來,待到戰事結束,天下重歸太平,便煩請你將我平生經歷,編輯成書,流傳后世,如何”
聽到王文佐的提議,盧照鄰臉色微紅“大將軍將來定然留名青史,自有史家如櫞大筆,卻讓盧某來執筆,著實是有些惶恐了”
盧照鄰這般反應也不奇怪,他雖然是當世聞名的詩人,但在中國古代各種作品也是有鄙視鏈的最高的是經比如周易、論語、禮記之類,其次便是史書,比如左傳、史記,再往后才是詩詞歌賦這些文藝作品,像、傳奇、戲曲這些就更等而下之了,許多這方面作品的作者干脆不用本名,免得有失自己士子的身份,被人嘲笑。像王文佐這種人,死后肯定會在新朝編撰的唐書里有一個列傳的,而能夠編撰唐書的作者肯定是當時當世文宗,朝廷重臣,遠非盧照鄰可以比的。
“我說的不是史書里面的列傳,而是回憶錄”王文佐笑道“就算是韓信、項羽,在史記里也就幾百個字、上千字而已。而一本關于我本人經歷的回憶錄,從我前往百濟開始,直到我暮年歸隱為止”說到這里,他走到海邊的石欄桿旁,向海中望去,聲音變得悠遠起來“盧先生,王某行事說的好聽點就是行大事者不拘小節,說難聽點就是無所顧忌,后世史書上要么替我文過飾非,要么就貶為亂臣賊子,無行之輩。按說那時王某早就死了,這些書生說些什么又傷不了穴中人半點,只是想要把此生的經歷記錄下來,讓后世之人從中學到一點東西,少走幾步彎路到時成書之后,我會讓人抄錄數十冊,除了大唐,其他海外各國我也會送去一冊,省的后世斷絕,讓那些小人,在一個死人頭上亂涂亂畫”
聽了王文佐這番話,盧照鄰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惶恐,大將軍的話語聽起來有些怪異,好似有什么強仇大敵要對付他,交待后事一般可問題是以他的才能勢力,又有哪個能對付他他想了想,小心答道“大將軍您有后世兒孫,又怎么會容得小人胡來”
“后世兒孫”王文佐笑了笑“你又怎么知道他們不會這么做若是我猜的沒錯,百年之后,最喜歡對死人涂脂抹粉的便是那群兔崽子。你要記住,那本回憶錄里寫的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