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畫冊朝鄭妃面前一扔,“啪”地摔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看也不再看上一眼,卻轉而從旁邊一張用鈿螺、瑪瑙、翡翠和漢玉鑲嵌成一幅魚戲彩蓮圖的紫檀木茶幾上端起一只碧玉杯,喝了一口熱茶,輕輕地噓口悶氣。
氣氛變化得太快,以至于整個翊坤宮從鄭妃到宮女和太監們都開始提心吊膽,連大氣兒也不敢出。
鄭皇貴妃心里也有些慌亂,但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受寵,靠的就是不與其他嬪妃一般事事順著皇帝,因此平時她偶有小過,也不會立刻道歉,或者如其他嬪妃一般說什么“臣妾罪該萬死”之類的話。
通常來講,皇帝也并不介意,即便當時有些生氣,過不了片刻也就作罷了。不過今天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對,皇帝偏過頭去不理她已經好一會兒,整個翊坤宮靜悄悄的,這種氣氛甚至讓她想起小時候偷偷溜到自家祠堂的時候,那祠堂里面的陰森可怖。
大明朝后宮規矩極嚴,不要說她是妃子,就是皇后,也嚴禁對國事插嘴半句。不過這條規矩此前在鄭皇貴妃這里并不是特別管用,皇帝總能很快網開一面,惟獨這一次,皇帝似乎動了真怒。
鄭皇貴妃此時才想起家里人曾經對她的警告,高務實這個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非同尋常,甚至有可能比潞王還要重要。
鄭皇貴妃本來還想由著性子繼續與皇帝冷戰,但陡然間,朱翊鈞冷冷地“哼”了一聲,站起身來欲走。
“皇上”鄭皇貴妃這時才知道壞了,連忙如往常一般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委委屈屈地道“臣妾知錯了。”
皇帝到底也是真心鐘愛面前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子的,聞言深吸一口氣,強作嚴厲地道“國法無兒戲。祖宗規矩兩百年,即便朕也要遵行,何況后宮高務實乃朕幼時伴讀,人品端正,才冠天下,朕深知之”
他這話本來是故作嚴厲,但說著說著,尤其是說到高務實之后,居然又動了真怒,語調之中宛如夾著萬鈞雷霆,似乎已是暴雨欲來時黑云壓城城欲摧之狀。
滿殿宮女太監被皇帝如吼一般的聲音嚇得渾身發抖,其中不少甚至下意識“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連鄭皇貴妃身邊的親信宮女也一個個噤若寒蟬,瑟瑟發抖。
鄭皇貴妃泫然欲泣,眼眶也紅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皇帝這次可能是提到高務實“乃朕幼時伴讀,人品端正,才冠天下,朕深知之”之后想到了這些年的情誼,似乎真的動了真火,依然冷冷地盯著鄭皇貴妃的眼睛。
這一刻,鄭皇貴妃忽然真的怕了,她從皇帝眼中看出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那是一種不可形容的感覺,但她卻很清晰的發現,在皇帝的心目中地位,即便是她也比不上高務實來得重要。
她在皇帝眼中看到的不止是情誼,還有一種獨特的信任,那是一種可以將一切放心托付的信任,不摻雜任何其他緣由。
鄭皇貴妃忽然有些后悔,覺得自己不該聽信某些人的話,來試探皇上對高務實的看法。
這真是個愚蠢之極的試探高務實在皇上心目中簡直就是孔子在世,完美無缺了
該死,罪該萬死
鄭皇貴妃自己也不知道心里這句罪該萬死到底是說誰,是高務實,還是慫恿她來試探的那人。
“皇上,臣妾再不敢了,您消消氣吧。”鄭皇貴妃的眼淚掉了下來,撲簌撲簌的,如斷線的珍珠,一張宜喜宜嗔地臉蛋如梨花帶雨,惹人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