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些,別說程文佩服得五體投地,就算胡執禮也感慨萬千,道“下官出仕近四十年,不是沒見過為民請命的好官,但即便是海剛峰當年,也拿不出如此仁厚而切實可行的辦法。
以下官想來,海剛峰雖然一心為民,但手段畢竟失之強硬,且他的做法歸根結底不過是劫富濟貧,看似公正,其實根本不可持久。蓋因為天下之財有數,貧者多取,富者必定少拿,然富者背后必有親朋好友在朝為官”
胡執禮說到此處,驚覺自己說得過了,馬上把話鋒一轉“然則司徒卻不然。司徒理政,關鍵從不在于這等多拿少拿之無用之舉,而是先將這天下之財由一化為二,由二化為三,周而復始,永不停歇。
如此,天下之財既然倍增,這分配多寡便不再那么敏感,或多一些,或少一些,其實并無大礙。司徒,下官忽然想起萬歷八年時,你的廷試策論大患在貧。”
“哦”高務實都沒想到他忽然提起自己當年那篇爭議極大的策論來。
胡執禮卻似乎頗為激動,以至于站起身來,高聲誦道“今天下之大患在于貧吏貧則黷,民貧則盜,軍貧則鬧,國貧則弱。
古之言貧,首言不儉,乃以為儉則自富,富則自安,臣獨不以為然也。
所謂貧也,于小民而言,其產不足自給,其易貿易不足自用,如是究其所源,無非生產不豐、交易不暢。
所謂貧也,于國家而言,其榷不足歲出,其費遠超歲入。官吏低俸而欲活,如何不貪小民低產而欲活,如何不盜軍餉不足而欲活,如何不鬧國家歉收而欲活,如何不弱
因是故,欲使官吏不貪,先加其俸;欲使小民不盜,先富其收;欲使士卒不鬧,先足其餉;欲使國家不弱,先豐其庫。
陛下或問此皆費也,國用既不足,何以為之若征其賦,官或足俸、兵或足餉、國或足庫,而民豈益困乎
臣聞歷代榷稅之少,無過本朝。前宋南渡,偏安江南一隅,歲入尚以千萬計;本朝兩京十三省,朝貢之國數十,遠邁漢唐,奈何歲入不過五百萬耳。華夏自古富庶,何以本朝獨貧”
胡執禮將高務實那篇文章的開頭這一部分一字不差的背誦出來,然后長嘆一聲,忽然朝高務實深深鞠躬一禮,道“昔日此文出時,執禮未能甚解其意,曾于私下詆毀,以為此策斷難施行。
如今看來,司徒胸中韜略遠非執禮所能度量。過往種種,實是班門弄斧、孔廟題詞,著實教執禮慚愧無地請司徒恕罪。”
高務實連忙起身將他扶起,道“雅齋公切莫折煞學生,您是士林前輩,品評晚生文章,那是學生的福分,這又有何不可,何至于此”
胡執禮見他也立刻退后兩步,拱手肅然還禮,心中不覺更加暢快,笑道“司徒昔日年幼,便有人以小閣老戲言之,雖不知當時這話當不當得真,但就如今看來,司徒已有宰相氣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