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本就由她杜撰而來,只能含糊應付過去。一頓飯吃得陸曈腦子隱隱生疼。
待用完飯后,寶珠已睡下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兒一日除了短暫的玩兒,大部分時日都在吃睡。
陸曈見還有些時候,裴云姝飯間曾提起過近來不知是不是抱寶珠抱得多,腰部總是酸痛。陸曈探過,知曉她是勞損于腎、動經傷絡,又為風冷所侵,血氣擊搏,所以腰痛。便讓她進屋里去,俯臥在床,在她腰臀下肢按揉放松。后又取腰陽關、三焦俞、腎俞、大腸俞、秩邊、環跳等一干穴位用先瀉后補法針刺。
待這一干事務做成,裴云姝腰痛果然減輕了許多,陸曈又開了些湯劑的方子囑咐芳姿。
忙起來總不覺時日流逝,此時太陽漸漸西沉,黃昏又到了,殘陽照著外頭的院子一片暖紅,寶珠也從睡夢中驚醒,咿咿呀呀地找奶娘去。
屋子里點上燈,裴云姝覺出冷,進屋換了件厚實些的絲織錦衣出來,一眼就瞧見陸曈背對著人,正站在廳堂里懸掛的掛畫前看得認真。
裴云姝走過去,跟著看向墻上畫,問“好看么”
陸曈點頭“好看。”
其實她不懂書畫。
幼時只聽父親說過,古人云,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其臺閣,一定器耳,差易為也。什么“畫有八格”,什么“意得神傳”,她聽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她從來靜不下心品味這些山水意境,還不就是張畫兒
因此每每瞧見陸謙陸柔說得頭頭是道時,總萬分不耐煩。
但后來在落梅峰一個人待得久了,性子漸漸被磨平,有了大把空閑時間,漸漸也能品出一二。
陸曈盯著墻上的畫。
絹素勻凈,墨色清晰,其間畫著個身穿淡色長裙的少女倚窗作畫,窗下一片花叢,蝴蝶翻飛。畫上少女低眉拭淚,滿腹心事難言,筆觸極為靈動逼真,真有“還似花間見,雙雙對對飛。無端和淚拭胭脂,惹教雙翅垂”之意。
“這是我母親所作。”
身側傳來裴云姝的聲音。
陸曈有些意外。
先昭寧公夫人
她對這位昭寧公夫人的印象,僅僅停留在杜長卿和金顯榮嘴里那位,在叛軍手里最終被夫君拋棄的婦人畫面,不曾想在此畫中窺見完全不同的一面。
裴云姝望著絹畫,怔了半晌才道“我母親很愛作畫。”
“我和阿暎小時候,母親還在時,每年新年,她都會畫一副全家的畫放在家里。”
“后來她過世了,府里的畫全都跟著一同隨葬,我偷偷藏了一幅,江氏進門,畫不好掛在家里,我進文郡王府,又唯恐下人養護不周傷了畫卷。倒是如今開府另過,能大大方方掛在此處,不怕旁人閑說。”
陸曈輕聲開口“夫人畫得很好。”
裴云姝攏了攏衣裳“其實阿暎也畫得很好。”
“裴大人”
裴云姝莞爾“阿暎的丹青是我母親親自教導,書院的先生也交口稱贊”頓了一下,她才道“不過母親過世后,他就不再作畫了。”
話至此處,語氣有些傷感。
陸曈默然。
看上去,裴云姝姐弟與先昭寧公夫人似乎感情極好。
正說著,外頭芳姿走進廳堂“夫人,世子回來了。”
裴云暎回來了。
陸曈順著芳姿的目光看過去。
天邊最后一點晚霞余光散去,花明月暗,庭院風燈次第亮起,一道挺拔身影穿庭而過,漸漸地走上前來。裴云暎穿件朱紅色的連珠對羊對鳥紋錦服,一張俊美的臉,卻在昏暗處顯出幾分肅殺。
待走近,隨著燈火漸漸明亮,那點肅殺便也慢慢褪去,青年眸色溫柔若和煦長風,脈脈撥弄一涓春水。
裴云姝朝他笑道“才說你呢,就回來了,今日不是休沐,怎么回來得這樣晚,都沒趕得上用飯。”
裴云暎不甚在意地回道“有公務在身。”又瞥了陸曈一眼,唇角微彎“陸大夫也在。”
語氣有些疏離。
陸曈不言。
他又笑了笑“剛才說我什么”彎腰去逗被奶娘抱在懷里的寶珠。
寶珠抓住他的手指,試圖往嘴里塞,被裴云暎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