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斷干凈、道道命中,尋常大夫縱然有這般眼力手法,危急情況中,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冷靜。
慌亂是人的本能。
陸曈坦然望著他“紀醫官似乎忘了,我是太醫局春試紅榜第一,自然不是全憑吹捧,總有幾分過人之處。”
紀珣一怔,似乎又想起先前用春試紅榜諷刺她的話來,不由臉色微紅。
陸曈見他如此,偏過頭,蹙了蹙眉,像是被傷口牽引出疼痛,輕輕“嘶”了一聲。
紀珣抬眸,看見的就是她左邊面頰接近脖頸間一道淺淺抓痕。
大概是被灰犬抓傷的,傷口不算深,只拂過一層,卻如雪白瓷器上有了裂隙,格外刺眼。
默然片刻,他從袖中掏出一只藥瓶放到桌上。
“御藥院的神仙玉肌膏。你傷口太多,不仔細養護,難免落下疤痕。”
陸曈稍感意外,又聽他道“你好好休息。近日不宜走動,回城后也不必先來醫官院,我同常醫正說過,準你半月休養。”
默然片刻,陸曈點頭“多謝。”
他又囑咐了幾句用藥事宜,陸曈一一應了。直到林間晚霞最后一絲紅光沒于山林,他才離開營帳。
待他走后,陸曈才看向桌上那只小小的藥瓶。
藥瓶精致,小小的一瓶,她在南藥房的時候見過一次,是御藥院上好的祛疤藥,材料珍貴,宮里貴人用的,她曾聽何秀說起,一瓶很是昂貴。
沒想到紀珣給拿了出來。
天色漸漸晚了。
班衛與公侯貴族大部分都已經回城去了,只有少數醫官、受傷的禁衛以及一些仆婦留在圍場外的營帳里,等待明日天一早啟程。
貴族們說走就走,跟隨而來的小販們跑動起來卻不太方便。
尤其是賣熟食的攤販,好容易在這頭架起鍋爐熱灶,本打算在今夜圍市里大賺一筆,如今騎隊離去,只剩三三兩兩仆從走動,然而搬來搬去并不方便,便只能繼續鋪陳在林間,推著掛著燈籠的小車,大聲吆喝著。
這四處還有幾十頂未收起的白帳,留下來的也有近百人,雖不及往年擁擠,把這林間夜市裝點出幾分鮮活熱鬧。
林丹青也出去買熟食了,陸曈一個人待在帳子里,聽著外頭略顯嘈雜的人聲,掀開搭在身上的薄毯,從榻邊起身站起來。
一動彈,腿傷傷口牽扯出痛楚,陸曈眉心一蹙,平復了好一會兒才安定下來。
她扶著帳子的邊,一點點挪到了桌前。
被惡犬咬中的傷口在敷完藥后,延遲的痛楚才慢慢開始彌散。她頭臉倒是沒怎么受傷,肚腹也保護得好,大多是四肢抓咬,也都避開了要害,受傷最重的是左臂,蓋因她當時情急之下將一整個胳膊塞到惡犬口里,犬齒幾乎全沒了進去,宛如尖刀利刃所傷。
白帳桌邊有“窗”,一小幅可以卷放的簾帳,陸曈卷起帳子。
帳簾一掀,一股清涼夜風頓時從外面吹了進來。
她看向窗外。
不遠處,圍場林間那條細細的、蜿蜒的小河溝邊,此時全亮起燈火,林間點亮的細碎昏黃照亮水面,讓圍場下的夜幕變得明亮而鮮活,有討價還價的聲音從夜市上飄來。
“喲,這細索涼粉切得挺細呀,來一碗多加芝麻”
“好嘞天熱,客官不如再來點兒芥辣瓜兒,一道嘗著爽口”
“行,再加一個砂糖菉豆,給我算便宜些”
嘈雜的聲音落在林間,沒了車騎豪貴,黃茅崗的夜顯出一種更質樸的真實。
陸曈細細傾聽了一會兒,扶著桌子慢慢坐了下來,
一轉頭,忽又想起林丹青為她熬的藥還沒喝,放了許久應當已經涼了,遂轉過身。
她不想再起身走過去,腿上傷口不宜亂動,方才短短幾步已覺勉強,便只朝著榻邊木頭搭起的矮幾上探過身。
矮幾不遠,藥碗偏偏放得很靠里,她艱難探著身子,手指堪堪能摸到藥碗邊緣,努力想把它扒拉到離自己更近一點兒。
一只手從身后探了過來,替她拿起了那只藥碗。
陸曈動作一頓。
裴云暎把藥碗擱在桌上,又伸手扶著她的背讓她在桌前坐好,才微微擰眉看向她,道“不是讓你在床上休息,怎么隨意亂跑”
陸曈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