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人”,實在有些勉強,沒被清洗時,尚看不出來傷痕,被布帛擦洗后,方才覺得此人傷口觸目驚心。
這人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好肉了,兩手被折,雙腿切斷,十根手指血肉模糊,身上更有無數鐵鉤燙烙留下的痕跡,更可怕的是受了這樣重的傷,這人還活著,不過,他應當也活不長多久。
這種傷勢,不可能救得活。
陸曈不知此人身份,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要被如此對待,嚴胥要她救人,她就救人,至于別的東西,她也不問。
身側綠衣官服男子聽從陸曈的話,為她打來干凈熱水,嚴胥坐在暗室墻角邊的椅子上,冷冷盯著她動作。
陸曈能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而此刻無暇顧及,此人傷勢太重,她只能用針先吊著他的命,漸漸汗水將頭發打濕。
最后一根針從面前人發間拔出,陸曈用帕子擦去病人唇邊溢出血跡,將一粒藥丸塞到手下人的舌根處。
那人仍躺在地上,胸腔起伏卻比方才平穩了一點,張了張嘴,發出從出現到現在的第一聲呻吟。
醒了。
嚴胥起身,走到陸曈身邊,低頭看著腳下人“救活了”
“三個時辰。”
“什么”
陸曈將手浸在幾被染紅的清水里洗了洗,拿帕子擦凈手,才站起身,對嚴胥開口“此人傷勢過重,下官已用歸元丹吊住他的命,他還能活三個時辰。”
面前人臉色陰晴不定“陸醫官沒聽懂我的話嗎我是讓你,救活他。”
陸曈不為所動,平靜回答“大人,我是大夫,不是閻王,不能要誰生則生,要誰死則死。”
這話反駁得大膽,綠衣下屬也忍不住看了陸曈一眼。
嚴胥一雙鷹眼緊緊盯著陸曈半晌,少頃,冷笑一聲,道“說得也有理。來人”
他掃過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拖回去。”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陸曈“忙了這么久,陸醫官也辛苦了,留下來喝杯茶再走。”
陸曈心中一沉。
竟沒立刻放他走,嚴胥分明是要將她留在這里了。
面前綠衣男子不等陸曈回話,便走到她身前,示意她跟自己走。
陸曈頓了片刻,背好身上醫箱,才轉過身,輕聲道“是,大人。”
暗室的陰冷漸漸被拋之身后,從臺階上來時,外頭日頭正好。
嚴胥的下屬將陸曈送到一處茶屋里便離開了。
陸曈坐在桌前,環顧四周。
這似乎是嚴胥的書房,或是喝茶的齋室。
沒有任何裝飾,背后是沉木書架,墨色長案,屋中椅子短榻都是方方正正,顏色沉悶古板,連方盆景古玩都沒有。
金顯榮一個戶部左曹侍郎,司禮府都修繕得格外富麗堂皇,更勿用提戚玉臺。而嚴胥一個樞密院指揮使,位高權重,掌管大梁軍務,屋子卻是出人意料的老氣寡淡。
陸曈心中想著,視線掠過身后墻上時,倏然一頓。
就在這暮氣沉沉的書房中,正對書架的墻上,竟然懸掛著一副絹畫。
畫的是一幅山中晚霞圖。
雨后天霽,風清水秀,一片紅霞染紅江水,驚起雙飛白鷺。
作畫之人筆觸既細膩又恢弘,潑潑灑灑一片金紅艷麗奪目,這道明亮彩色將沉悶書齋映亮,古板深沉的顏色竟也多了幾分柔情。
陸曈正看得入神,身后傳來腳步聲,嚴胥從門外走了進來。
男人換了件玄色繡麒麟圓領黑袍,越發顯得整個人冷漠陰沉,他在桌前坐下,方才下屬進來,彎腰奉上兩盞熱茶,又悄無聲息退了出去,將門掩上了。
屋子里寂靜無比,隱隱能聽見窗外鳥雀低鳴。
陸曈平靜看著眼前人。
沒有了方才地牢的昏暗,對方五官顯得更加清晰,男人眼角那道長疤在日頭下格外猙獰,似乎只差一毫就要劃過眼睛。
可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