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琴弦驟然一停,歌伶收回手,恭聲回道“回公子,兩月前,有客人在此房中宴飲,酒水不慎潑臟墻上畫線,遂重新換了一副。”
申奉應望著眼前火光,心內就是一沉。
他身側倒著個奄奄一息的美人,衣衫半褪,烏發亂糟糟散在腦后,身上青紫交加,面容腫脹。
不過眼下這棟樓看起來是從樓上燒起來的,上頭比下頭火勢重。申奉應招呼巡鋪們“取水囊”
來人是個身穿蜜色錦緞綢袍的中年男人,腰佩金玉,手搖折扇,拇指上一顆偌大的翠玉扳指,是盛京商行里最熟悉的富商打扮。
戚玉臺愕然。
事實上,他已有許久沒來豐樂樓了。
他下意識后退兩步,脊背碰到身后窗戶,轉身想拉開木窗呼救,手抓到窗戶邊緣,卻如窗外橫著一堵看不見的墻,怎么也推不開。
用過即丟。
墻上原本掛著一副驚蟄獻春圖,畫中原本是一副玉爐煙重,綠楊風急,佳麗倚窗看細雨的美人圖,戚玉臺很是喜歡。然而不知什么時候已換了一副新畫,畫中云雷盈動,宛如春雨將至,有龍蛇于云翳翻騰,是不同于先前靡靡柔情的冷峻。
他身下的美人呼喊嚎啕,眼淚若斷線之珠。
一個時辰前他才經過胭脂胡同,賣小食的攤販都已驅走,怎么還是起了火
早下差的美夢即刻泡湯,申奉應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帶著巡鋪們又趕了回來。
近幾次卻不同,隱隱有成癮之態。細究起來他半月前才服食過一次,不過半月就又忍不住了。且這藥散服食起來也與從前略有差異,更讓人痛快淋漓,沉迷不可脫離。
戚玉臺很不理解,不過一商人之婦,父親何故耿耿于懷,聽說之后更是差人去那賤婦家鄉打聽,最終一無所獲那家人早已死絕。
迷迷糊糊的感覺又上來了,戚玉臺瞇著眼睛,正又要去取面前最后一壇“碧光”時,門外忽而又響起腳步聲。“倒挺快。”他鼻子里哼了一聲,伸手去拿酒盞。
這間屋子旁人進不得,這也是戚玉臺能安心在此服散的原因,畢竟他來此地不敢驚動府中護衛,只帶了貼身小廝,萬一服至一半有外人闖進,實在麻煩不小上回那個商人之婦就是這樣闖進來的,好在對方身份微賤,沒出什么大事。
二人扭打作一團,兩個歌伶早已嚇得戰戰兢兢、面色慘白,爭先恐后地往外面跑去。木閣樓上與“驚蟄”離得最近的“清明”房尚有一段距離,且樓下堂廳正在唱一出琵琶記
一條街上的買歡酒客大半夜被人一聲走火嚇得匆匆從被窩里鉆出來,有的褲子還沒穿,胡亂裹著毯子擠在巷口喝茶的油布棚下,望著遠處黑夜里愈來愈亮的火光。
說來也奇怪,從前服散雖也快活,但還能克制得住,譬如父親當時將自己禁足在家,小半年不曾“放松”也忍過來了。
一聲驚怒,外頭輕雷隱隱,戚玉臺回過神來,眼前伸什錦琺瑯杯傾倒著,汩汩流動的瓊漿令他昏昧頭腦忽地清醒一刻。
今日趁著戚清入宮未歸,戚玉臺黃昏時分就來到豐樂樓,輕車熟路地來到最里頭那間“驚蟄”暖閣。
屋中二人正在里間扭打,并未察覺外頭異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