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玉臺魂飛魄散。
烈火燒天,飛灰遮目。
楊家那一場大火燒得異常猛烈,將屋內一切燒得幾如灰燼。
當時莽明鄉鄉民們都在茶園干活,一片屋舍并無人來,后來縱然也覺出幾分不對,仍無一人敢開口置疑。
太師府派人處理了。
戚清最終還是知道了此事。
只因戚玉臺當時受楊大郎那一刀,雖有護衛最后關頭推開,不至要命,但傷勢也著實不輕。
但身上的傷勢仍能處理,更可怕的是,他在回到太師府后,就開始頻繁做噩夢。
夢里楊翁那張蒼老的臉總是和藹地看著他,請他喝茶,他端起茶杯,發現粗糙的紅泥茶碗里,粘粘稠稠全是鮮血。
老漢血淋淋的臉對著他,在火海里直勾勾盯著他眼睛,叫他“阿呆”
戚玉臺豁然夢醒,已出了一身冷汗。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不對勁。
有時候白日里也會看見楊翁的影子,還有阿呆,漸漸的他開始有迷惘失常,號哭罵言之狀,醫官院院使崔岷說他這是情志失調所致,因遇險臨危,處事喪志而驚,由驚悸而失心火。
父親令崔岷為他診治。
那段日子,戚玉臺自己也記不太清了,崔岷每日來為他行診,深夜才歸。妹妹以淚洗面,父親神色郁郁。
好在兜兜轉轉過了幾月,他漸漸好了起來,不再做夢,也不再會在白日里看到楊翁的影子。
甚至連腰間那道深深刀疤,也在連用十幾罐“玉肌膏”后只留下一點很淡的影子。
一切似乎就此揭過,除了他落下一個毛病。
一見畫眉,一聽畫眉叫聲,便覺心中易怒煩躁,坐立難安。
父親干脆驅走府邸中所有鳥雀,太師府上上下下再也尋不到一只鳥。
至于那只畫眉
楊翁家的那只畫眉當日被他帶走,仍鎖在鳥籠中,后來他回府后,傷重、心悸、調養府中上下都忘了那只畫眉,等過了月余記起時才在花房里找到。
無人喂養,畫眉早已餓死了,羽翅暗淡凌亂,僵硬干癟成一團。
下人把它扔掉,他再見不得畫眉。
耳邊傳來清亮啁啾,一聲一聲,聲聲歡悅。
戚玉臺瞳孔一縮。
哪來的聲音
這里怎么會有畫眉
寒意從腳底升起,他顫抖著望向眼前。
那幅巨大的、漂亮的畫眉圖就在他面前,老漢與雀鳥都是同樣栩栩如生,一大片新鮮茶葉的奇異芬芳鉆進他鼻尖,他恍惚覺得自己正在城外莽明鄉的茶園中,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老漢木然望著畫外的他,眼睛鼻下竟漸漸地流出血來,血淚若當初茅舍地下一般蜿蜒,卻又比那時候更加鮮麗。
戚玉臺慘叫一聲,抱頭蹲了下來。
他呻吟著,央告著“不是我別找我”
昏蒙的腦子突然變得格外刺痛,像是有人拿著根粗大銀針在他腦中憤然翻攪。他痛得渾身發抖,四周火光變得不太清晰,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又在何地,只是抱著肩膀哽咽,胡亂地開口“我是、我是太師府公子,我給你銀子”
“別找、別找我”
樓下火勢漸小。
穿著火背心的巡鋪們從樓里出來,收好竹梯。用剩的水囊摞在一邊。
申奉應抹了把臉上飛灰,心中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