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世兵出身,祖上也是世兵,對這項制度的弊端再清楚不過了,對人身的限制與壓榨簡直罄竹難書。
光一個祖祖輩輩當世兵就已經很讓人難繃了,更別說自己種出來的糧食還要上交相當一部分給朝廷。
世兵是會用腳投票的,世兵家的兒子娶不到媳婦,女兒想嫁給普通民戶,這都是發生過的事情。
他以前也很討厭這些,但當上天子后,又覺得這項制度是真好、真省錢。
這就是屁股不同了。
大梁朝的世兵大部分都裁撤了,就只有北方邊州及南方還存在著,主要原因就是省錢。
另外,隨著水師的制度化建設,又玩出了新花樣,即水師世兵。
對,水師將士既非禁軍,亦非府兵,而是世兵。
滅晉之后,因為大規模的水上戰爭結束,維持一支數萬人規模的水師似乎沒有必要,于是對其進行分流——
一部分老弱被裁汰,編為民戶;
一部分分流到設立的四個水師軍鎮之中,成為鎮兵,即江陵、沙門、石頭城、南海四鎮;
還有一部分分流到揚、交、廣三州的度支校尉帳下,成為海船運兵。
這最后一部分,就是太子提到的至關重要的海船世兵了,俗稱“海船戶”,與“江船戶”區分開來。
為了提高海船戶的收入,貞明四年(337),由司農寺出面,向這些海船戶“購買服務”,即海船戶出船、出人,為朝廷運輸糧食,當時擬定的規矩是:從交州至建鄴,一斛稻谷給運價二十五錢,一斛稻米給五十錢,一斛糯米給五十五錢。
那一年運輸了二十萬斛稻谷,花費了將近八千貫的運費。
就當時來說,海船戶怨聲載道,皆以為必死以至于交州刺史毌丘奧上疏,請停運交州稻谷,邵勛同意了。
隆化元年(342),時隔五年之后,海船戶又一次接到了司農寺的“訂單”,從交州運輸了四十萬斛稻谷、稻米、糯米至廣陵,還是當初那個價。
比起五年前,海船戶依然怨聲載道,但似乎沒當初那么激烈了。
一個是這五年航海技術有所進步,主要是新船的大量投入使用以及航海歌謠的慢慢普及,再一個便是海船戶自身技能的提高——他們最開始都只會內河航運。
別的原因當然也有,便是太子邵瑾所說了。海船戶沒辦法改變自身命運,只能嘗試接受,不然就只有拋棄妻子,亡命山澤了——這樣其實活不了多久,可能比航海死得還快。
現實就是如此冰冷殘酷。
“梁奴,你越來越能看清事物表象背后的東西了。”邵勛感慨了一聲問道:“若此時將海船戶盡數編入郡縣民籍,你覺得他們會如何?”
“興許會回家種地,不再操持此項營生。”邵瑾不確定道。
邵勛笑了笑,道:“其實朕也在想辦法改善他們的生計。新海船一艘可運六千斛稻谷,而卻只需十余船工。運四十萬交州稻至廣陵,總共動用了六十余艘船、千名船工,費錢一萬六千貫,人得十六貫。你可知,在很多地方,十六貫錢已經可以買一條命了?”
邵瑾點了點頭。
禁軍士卒一年得36斛糧、6-10匹絹、6-8貫錢,折算下來,不比海船戶多多少。
從這個角度來說,海船戶的收入其實相當可觀,只不過風險比較大,比禁軍更容易死罷了。
再者,海船戶只要上船,每個人可以攜帶一個箱子,許其夾帶任意商品,到建鄴或廣陵出售后,收入歸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