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化二年的臘月有些特別,因為許多出鎮外州的大官回來了,走親訪友,宴飲不斷,好不熱鬧。
臘月十五,都督秦、河二州諸軍事溫嶠低調回京,并未走訪任何一人。
但有心人依然緊緊盯著他,大背景是平章政事氾袆年邁,升任太保,卸去了政事堂的職務。
劉閏中升任司徒,同樣卸去了平章政事之職。
一下子空出了兩個宰相,實在讓人遐想非非。
溫嶠的妻子出身瑯琊王氏,還是當年王衍在世時給他說的。長相中上,但持家有方,從小接受嚴格訓練的她隨時注意丈夫情緒,同時也會分析朝堂局勢,自行判斷,能夠和丈夫一起參預大事。
見到溫嶠只在家中看書練字、飲酒作賦,便明白了,只與丈夫談論兒女之事,或者聊一聊新寫的詩賦,又或者家中添置的稀奇物件。
“西域胡商帶來一種酢酒,聽聞是葡萄漿釀酒時放久了,變成了苦酒(含葡萄醋)。大郎買了些回來,結果無人愿飲。”王氏笑道。
溫嶠亦笑,道:“河州有葡萄苦酒,對苦哈哈的牧人來說算得上佳品了。數次出征剿滅,亦搜到不少苦酒,得勝后的將士們談笑風生,一同暢飲,并不覺得苦。”
“夫君在邊塞多年,自是比妾知曉得多。”王氏抿嘴笑道:“妾只能養育好孩兒們,打理家業,每日倚門西望。”
溫嶠擱下筆,笑道:“若無夫人,我怕是無法久鎮河隴。”
溫嶠這一生,大部分時間是在河隴打拼。
秦州、涼州、沙州、河州走了個遍,一度因為牙疼干不下去,現在牙不疼了,人也變得更加樸實、厚重了。
要不說環境改變人呢。溫嶠曾經想過,他若在河南甚至江南任官,大概仍是風流倜儻的君子模樣。呃,也不那么君子,有時候會賭錢,但大體就是如此。
可去了河隴,交際方式不一樣了。
博戲男人都愛,這個還會繼續,但騎射、打獵乃至大口飲酒、大塊吃肉、大聲談笑、有仇不隔夜之類的才是主流,久而久之,人被環境深深地塑造了。
他現在看到河南士人的部分做派完全不適應,這也是他回來后不交際的原因之一。
當然,這算不得主因。
氾袆退了,劉閏中退了,現在政事堂就梁芬和王雀兒兩人。
梁芬理論上是首相了,不過他這個年紀了,為人謙沖退讓,與王雀兒并無交惡之事。所以說,現在政事堂說話聲音最響亮的便是王雀兒了。對這種情況,天子肯定不滿意,很快就會增補人選,改變當前的格局。
他溫泰真不是平白回京的,入政事堂成為宰相機會很大——其實很多人都看出來了,若非這幾天閉門謝客,門檻都會被人踏破。
既如此,將來以怎樣一種姿態入政事堂,便成了亟待考慮的事情。
他是太原人,夫人出身瑯琊王氏,而他又與庾亮交好,同時在河隴坐鎮多年,真論起來無論代表哪一方都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