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桑城鎮的軍士們好奇地看著坐落在雨幕之中的巨大城池,微微有些驚訝。
有那蒼白頭發的軍士喃喃道:“當年南下陳留的時候還沒這座城,不應該的。”
年輕的武人們轟然大笑,道:“須卜家的動感情了。”
老兵扭頭用俚語罵了他們幾句,然后搖了搖頭,自己也笑了,道:“漢王在的時候,我等縱橫河南,何等快意,你們太年輕了,不懂。”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檻車中的人聽到動靜,微微抬起頭,亂糟糟的頭發中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無神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汴梁?那不是邵賊的東都么?原來到這里了啊。
他又看了看押送他的兵士,有漢人,有羌人,但最多的還是匈奴人。
桑城鎮本就全民皆兵,只要沒超過六十歲,就不能免于征召。那個老者大概是劉淵時代的老兵了,活到現在可真不容易。
他大概對劉漢還有那么幾絲感情,畢竟寄托了他少年時代建功立業的遐想。可那些二三十歲的人就未必了,即便有人曾在劉聰、劉粲末年當過兵,大概也不覺得劉漢有什么值得懷念或驕傲的。
再過十年、二十年,最后一絲劉漢存在的痕跡也將消失。
一代又一代,每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樣。邵賊,這便是你的目的么?
囚犯仰起頭,任憑雨水沖刷著他的高鼻深目。
一只眼睛已經瞎了,那是被吐谷渾鮮卑的箭矢所傷。
額頭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已然結疤,那是被乞伏鮮卑騎士所傷。
至于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更是不計其數,他能活著來到這里,已然是一個奇跡。
前方響起了一陣動靜。
片刻之后,一隊車馬走了過來,為首者穿著綠袍,看樣子是開封縣的官員。
與桑城鎮兵的帶隊軍官交涉一番后,他揮了揮手,讓檻車接了過去,押往汴梁,隨后便與桑城軍校找了個路邊涼亭,辦理交割手續。
方才那位匈奴老兵擠在外圍,看不太真切,到結束時,他只看到交割公函上有“石虎”二字,那也是他僅認識的兩個字,還是出發前從別人那里學的。
他對石勒、石虎叔侄沒什么好感。
當年若能勠力同心,至于敗得那么快么?那可是派出去收取河北的安東大將軍啊。
擁有整個黃河以北的大漢,未必就不能與河南、關中抗衡。
只可惜,世事沒有如果,世事滾滾向前,碾過了一切,包括他這個舊時代的遺民。
新的一代,已然是大梁子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