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鳳城搖頭道“沒有人笑話任老。”雖然傅鳳城并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但他卻知道那是一個癲狂的年代,發生什么樣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任南硯發出一聲有些古怪的笑聲,“沒有么如果傅少是我,你會怎么做”
傅鳳城微微蹙眉,打量了任南硯片刻道,“或許我什么都不會做。”冷颯覺得這個回答有些奇怪,但是任南硯卻聽懂了,換了個問題,“如果傅少身處三十年前那個處境,會怎么做”
傅鳳城沉吟了片刻,“或許我會成為第二父親,也或許會成為第二個樓老張相,或者早就死在了戰場或官場上,根本活不到現在。”傅鳳城并不覺得自己比上一代人高明到哪里去,置身于那個時代沒有人就一定比別人厲害。
任南硯沉默了良久,突然笑了起來道,“我明白了,傅少是想說,無論你選擇誰的路都不會選擇跟我走一樣的路,因為你比我更強,你們、都比我強。”
傅鳳城再次沉默,雖然沒有直言但他確實是這個意思。
這并不是傅鳳城驕傲自滿,而是從頭到尾他都不認同任南硯走的路。
說得好聽是謀定而后動,是運籌帷幄,隱藏實力等待時機。但什么樣的人才需要隱藏實力等待時機說到底不就是實力不夠或者膽子不夠嗎即便不跟龍督軍和傅督軍比,在京城的同時代將領中,任南硯都不是最出色的那個。但他是心最狠,心機最多,野心最大的一個。
是這份野心讓他在三十年里積累了驚人的勢力,在京城這樣錯綜復雜的環境中隱藏在幕后操縱局勢。但同樣也是因此才讓他喪失了真正的機會,有些東西習慣了黑暗,在黑暗中再強大,一旦暴露在陽光下也就會變得不堪一擊。
當年跟任南硯差不多的人只要還活著,無不功成名就,唯獨他再如何苦心孤詣,在外人眼中也不過是個在學校教了十幾年書的退休老師罷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其實這樣的成就已經足夠光耀了。但是對任南硯來說卻遠遠不夠,他想要的是權力,而偏偏權力才是他這輩子從未沾染過的東西。
與其說是身患絕癥將任南硯逼得失去了分寸,不如過是對權力的渴望以及到了無法壓抑的地步。
任南硯一貫看不上傅政,現在卻有些明白了,他比傅政有心計有謀略,但傅政比他有勇氣有血性。
傅政有野心,所以他敢年紀輕輕拋棄安穩的富家少爺生活跑出去從軍,從跟著人在戰場上拼命積累軍功,變成自己拉起一支隊伍成為一方勢力。
任南硯也有野心,他在需要抉擇的時候毫不留情地選擇了殺父弒兄和原本的家庭脫離關系。他本是將門出身,但窮盡一生他甚至都沒有上過幾回戰場。他不是沒有能力,否則當不了軍中精英的老師,他只是不愿不敢。
上戰場隨時會死人,他大業未成不能死。
最后他果然沒有死于戰場,卻死于絕癥,多么可笑。
任南硯問了一個似乎無關的問題,“傅少,你怕死么”
傅鳳城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怕。”
任南硯盯著他道,“你身為傅家少帥,按理說不必親自上戰場沖鋒陷陣也沒有人會多說什么。你既然怕死,就不怕哪天死在戰場上”
這并不是不可能的,現代戰爭遠比古代更加危險也充滿了更多的不確定因素。有可能戰場上一顆流彈甚至是一顆炮彈打歪了都會將一個驚才絕艷的將領送上西天。
傅鳳城道,“如果連這點勇氣都沒有,憑什么支撐所謂的雄心壯志人也有可能被飯噎死,難道我就不用吃飯了”
這個比喻其實不太妥當,但任南硯還是愣了愣,仿佛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笑著搖了搖頭有些無力地道,“我沒有問題了,多謝傅少。”
很多事情他其實并不是不明白非得找人問,只是一早就選錯了路,他卻在這條路上走了三十多年,再想要回頭已經晚了。
他只是不想承認自己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