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曲演奏到這里,紐約愛樂和浦海愛樂的區別已經很明顯了,就像這一段,連立新生怕民樂在自己手中不夠鮮明突出就試了一招開門見山,而耶羅米爾則理所當然地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保守一些嘗試循序漸進。連立新的處理是自己把舞臺劃出來一大塊直接交給民樂去立足壯大,耶羅米爾的辦法則是讓西樂顯得多么博愛地把舞臺讓出一部分來給東方樂器,甚至還大度介紹對方。
終究還是譜子說了算,隨著四臺揚琴的旋律色彩越來越鮮明,而小提琴逐漸偃旗息鼓,艾弗里費雪廳里似乎只剩下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脆明亮了。這一段剽竊自綻放的齊奏旋律,就有如大珠落玉盤后會變成小珠子,而一簇簇小珠子又像漣漪一樣神奇地在彼此之間幻化出一朵朵慢慢綻放的珠花,這花應該是白色的,形似茉莉或者玉蘭。
這一會大家都應該聽清楚了瞧明白了,顯然聽眾中的大部分都是不認識揚琴至少是缺乏基本了解的,因為有那么多的人做出了略帶驚訝又原來如此的表情,大部分人都是新奇的樣子,少部分好像已經開始喜歡,還有一些還在適應,好在沒有明顯不適應的。
華人華僑這會不再湊熱鬧的樣子了,當然也沒什么新奇驚喜。感覺中國人不怎么團結,各種表現很不統一,有的還一臉狐疑有的似乎已經感動,有的一臉愁思有的就不知道咧嘴樂個什么。看著是夫妻倆的女人的在左右悄悄打量似乎還很想回頭,男的卻望著舞臺一臉嚴肅沉重,那邊三四十歲的年輕人恨不得躺在椅子里六七十歲的老人反而坐如鐘。總之同胞們的精神面貌真是不太整齊,看上去根本不像有過事先的溝通和組織。尚浦的校友們還算有義氣,十幾個人這會大多是安靜甚至穩重的欣賞音樂的樣子。
其實第一樂章這一段揚琴也比較欠缺誠意,另外機組民樂也一樣,都只有這么幾個小節,聽新鮮的估計剛咂摸出一點味道,而盼著聽情懷和親情的更還遠沒過癮,隨著銅管和打擊樂的再次加入,色彩十分鮮明而線條又足夠簡單的揚琴旋律就以一種自覺謙讓的姿態退下去了。
外來陌生音色在音樂廳里消失后,本地樂團很快就拿出了兩管編制該有的樣子,隨著各聲部紛紛開始行動,似乎要把之前還云遮霧罩的樂曲風格明確起來。不得不承認紐約的聽眾有兩把刷子,樂曲才開始朝世俗音樂的轉變過程,觀眾席上已經有人做出了預料之中的樣子,更內行些的樂評人甚至滿意地點頭做出些很給面子的表情。
紐愛的聽眾當然會熟悉文藝復興時期的音樂,所以當樂曲越來越密集地表現出的那個時期的特性,臺下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要驚喜起來了,一張張怪骨嶙峋的白臉或者五大三粗的黑臉上甚至看得出親切感和欣慰,大概這就是他們所期待的。甚至一些華人觀眾,似乎也比之前聽揚琴齊奏的時候要安心了。這就是曙光呀,如果樂曲能按照目前的勢頭發展下去,如果作曲家能盡量保持住這種狀態而不是僅僅在第一樂章搞點噱頭騙人,那么下半場就安全了,至少有資格跟上半場平起平坐了。
可是,音樂廳剛進入文藝復興的狀態沒多久,在一個讓人完全意想不到找不出任何理論支撐但也是挑不出一絲毛病的時機,隨著耶羅米爾一個類似嫦娥奔月的雙臂動作,臺上四位幾乎冷著臉的琵琶演奏家手起甲落,表情和音樂同時發生。
不同于一般聽眾印象中的嗆啷啷出場,琵琶在這里的表現簡直有點害羞,真是半遮面。不過聽眾都看見了,于是又紛紛豎起耳朵來,連楊景行旁邊去捧場了浦海首演的尤老師也是全身心盡力捕捉音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