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爾罕布拉……”菲利克斯低聲道。
這艘被美譽為“蓋亞戰艦之王”一級旗艦，其堅不可摧的艦體，那層層相疊的指揮塔如矩陣般向后延伸，最上層是被譽為“摩爾人宮廷”的菲利克斯大將專屬全景戰術指揮穹頂，還有那遍布艦身兩側的軌道裂解加農巨炮和相位聚變激光炮，在這艘巨艦飛過浩瀚無垠的星海，宛如那吞噬無數星球的巨獸，在第一艦隊800多艘戰艦的圍簇之下，所到之處，星辰的光芒亦被遮蔽。
“我們必須撤出。”
克魯格中將開口建議道，他的語調雖平，卻句句如敲鐘警報。
“不能在這群瘋魔一般的星際雇傭兵身上浪費我們寶貴的有生力量。一旦升空，第一艦隊將自動擁有最高指揮權。到那時，哪怕是那些逃跑的艦隊司令，也只能再次聽從你的號令。你仍有機會重新奪回政權，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沉默。他的眼中仿佛正穿越時間的迷霧，凝視那早已遠去的少年歲月。
“我出生在鷹揚莊園，”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失焦的光芒，“直到四歲那年，才第一次隨父親踏足芒星城。我透過飛船的舷窗，看見了一個我從未想象過的世界：摩天樓如林，層層疊疊地直指天際。底層永無日光，只靠冷光人工太陽照明。人們在空中棲居，如同樹上的螞蟻，在自己織造的迷宮中循環終生。那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生存方式。”
他頓了頓，目光一度空洞，又慢慢轉為銳利。
“而鷹揚莊園，宏大得近乎荒蕪。獅泉宮、朝陽宮、荷亭、蘭苑、玫瑰園、藍霧森林、月亮灣、翡翠島、蝴蝶溫室，夢幻得如同圣殿的祖先長廊……這一切寬廣美麗得不像是為人類設計的空間。后來我知道，那是我顯赫祖先的遺產。他想在這里建造一個屬于‘父邦’柏拉圖的天上之國。可隨著我長大，那些穿梭于兩個世界間的記憶，反而讓我越來越迷失。”
“究竟，哪一個世界才是真實？哪一個只是夢？”
“為什么有人擁有如此之多，而另一些人卻擁有那么少？”
“如果樂園真的存在，為什么它不能向所有蓋亞人開放？他們必須要為在這座大城中的一個膠囊公寓耗盡一生的辛勞嗎？”
他的聲音逐漸高漲，充滿了沖突與痛苦：
“這些疑問沉重如山……它們壓得我，在面對柏拉圖人時，無法真正揮劍。母親之城賦予我的恥辱感，已讓我失去了全部自信。我究竟在捍衛什么？又在反對什么？我要找到答案它……”
他猛地轉身，目光熾烈如燃燒的星核：
“現在，你們告訴我答案就是直接升空逃走嗎？！和我的祖親伊斯坎達爾一樣逃離自己的母星，最后死在一個無名荒星的風沙之中嗎？！我不會走！這里是我的根！我要的就是蓋亞，我從未把自己當過柏拉圖人，我要在蓋亞的大地上，建立我夢想中的秩序！”
空氣像被凍結了一瞬。
奧努爾夫終于打破沉默，他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哀愁，卻飽含真誠：“菲利克斯，我明白你。你已享受了人間的至福，只是不愿和那些自私自利的碌碌無為之輩同伍。我曾是蟻民，或者蜉蝣，人們嘲笑我的出身，是你把我當作朋友。你的問題太深了，深得蓋亞都無法回答你。”
菲利克斯垂下頭，緩緩閉上眼睛。他的唇微微顫動，仿佛在低聲向誰告別。
“最后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