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火焰沿著水晶石般的穹頂蔓延,如有生命般在長廊間疾走。它在大理石墻壁間蜿蜒起舞,跳躍于一幅幅懸掛的肖像之間,仿佛在一一審判沉睡于歷史深處的幽靈。
烈焰包圍了馮·阿本貝格家族自蓋亞紀元初創以來的榮光。將軍和元帥們黝黑的面龐在火光中灼灼生輝,勛章與節杖閃耀著末日般的光輝。他們曾揮斥方遒的旗艦、兵刃、制服、那激烈的巨艦炮轟和走馬飛鷹的狩獵,此刻全數化為火舌的祭品。畫中的夫人們——膚色各異,風情萬種,珠翠環繞的長裙、鑲嵌寶石的頭飾、掀動的羽扇、手中盛開的花朵,也在烈焰下逐一龜裂、剝落,優雅的輪廓消融于火的深淵。
油彩在灼熱中滴落,化作焦黑的淚珠,在畫布間蜿蜒流淌,如同歲月本身也在哭泣。
在畫廊最中央的墻面上,一幅巨大而神秘的肖像靜默矗立——黑色騎士斗篷從肩頭垂下,覆蓋著蒼白色如大理石雕刻般的肌膚;一柄閃亮的寬刃長劍斜倚胸前,而那雙仿佛望穿時空的大海般的藍眸,正從濃重陰影中凝視天空盡頭。
火焰悄然爬上畫角,像一道命運的裂痕,在斗篷邊緣舞蹈。它吞噬了戰劍的冷光,又舔噬那雙澄澈眼睛的輪廓,終被黑色的灰燼湮沒。
隨著一聲沉悶的炸響,畫布崩裂,畫像轟然倒塌。
整座祖先畫廊隨之震顫。承重的石梁被燒灼至赤紅,穹頂在苦痛中呻吟,似乎這座建筑正以最后的尊嚴咽下自己的名字。破碎的幻彩玻璃被風撕裂,烈風灌入其中,卷起漫天的火星與灰燼,在空中翻騰如熾熱的流云。
燃盡的肖像隨灰飛揚而起,仿佛最后一次呼吸,便將自己獻給了清晨那如玫瑰花瓣般透明的天穹。
就在那一刻,那些自以為永恒銘刻于時光之中的榮光,在火中坍塌,歸于塵土。
清晨的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焦黑的宮墻上,將曼達安宮廢墟中凌亂的陰影拉得綿長,晨光未能增添一分靜美,殘垣間濃煙滾滾,石柱上仍閃爍著未熄的余火,空氣灼熱而凝滯,這座已淪為廢墟的宮殿中到處回響著十字教教眾的瘋狂叫吼聲。
“巴比倫大淫婦的巢穴陷落了!”
“我們贏啦!”
“勝利啦!勝利啦!”
雨果大主教站在一塊塌落的石柱基座上,破損污濁的黑色長袍在熱風中翻卷,他面目猖狂,笑聲如裂帛般劃破天際,仿佛從靈魂深處涌出的癲狂勝利宣言。
到處失火的火光閃得令人暈眩,大量尸體燒焦的刺鼻氣味鉆入所有人的口鼻之中,十字教徒以傷亡百萬人的人海戰術沖進了宏偉龐大的宮殿之中。
“這是被詛咒之地!”雨果高舉雙臂,仰天怒吼,“不容留下一塊石頭在另一塊石頭上!讓它在主的烈焰中歸于塵土!”
信眾們發出狂喜的嚎叫,高喊“主的旨意”、“主是至大的”,如群鴉撲向尚未倒塌的宮殿之核。爆裂燃燒彈接連投擲而出,爆點綻放出金屬碎片與火焰的交響,沖擊波摧毀古老穹頂,震裂柱基,那些建自蓋亞歷1世紀、鑲嵌隕石與記憶晶體的宮墻開始垮塌。信徒用機械臂撬開金屬嵌門,推倒水晶制的天穹長廊,像是要將大光明教的記憶統統埋進泥里。
“那個淫婦的王座呢?”雨果猛然回頭,雙眼燃燒著褻瀆與征服的火焰,“我要將她的王座付之一炬!”
“主堡還有余敵在頑抗,我們未能完全占領……”副手戰戰兢兢地回報,話音未落,雨果已咆哮出聲:
“那就沖進去!快!一鼓作氣!讓她的寶座,在神圣的怒火中燃成灰燼!”
信眾們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沖向尚聳立在晨光中的中心穹殿,然而他們的步伐早已不再純粹。在掠奪中,他們像被火焰誘惑的飛蛾,在文明的墳場中迷失了靈魂。在絢爛的晨光與飛揚的塵灰之間,黃金與寶石散落一地,天穹之下的廢墟像一座掙扎中的銀河,光芒美得幾乎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