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覺地緊促了眉頭:“我在這里算是特權階級,有自己的獨立住所,有機器勤務兵,我很快就能結婚了,也許我的妻子是個年輕漂亮的柏拉圖寡婦,可是,在男性戰俘里一半以上被系統淘汰,很多人還沒干到退休就瘋了,這里太多絕望,太多怨恨,我發覺,這里不是我夢想之地,這里更像一個把人慢慢耗干的精神墳場,曾經的我,太幼稚,太沖動……”
一旁的卡爾基已換了一身衣服,面色蒼白而凝重,和林虎相遇,昨日又歷歷在目地浮現在眼前——
三川公寓里,璇璣梳著蓬松的麻花辮,那個清純可愛的姑娘眼里都是溫情脈脈的渴望,渴望著大團長愛她……
現在,璇璣變成了一位服飾雍容華貴的女王,她站在他的面前,帶著不愿祈求的冷靜和高傲,籠罩在衣裙反射的光芒之中。
“也許,我們活在一個虛擬,不真實的世界里,說的都是夢囈,追求的都是夢幻泡影。”卡爾基撫住了頭,靜靜地說了一句。
“卡爾基,你真的變了!”林虎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一無所有,被生活打磨得像一塊脫皮的石頭。”卡爾基低垂下冰藍色的眼睛,“我還活著,是因為夜柔需要我。”
林虎仔細端詳著流放生活在他面孔上留下的痕跡,眼角的細紋和法令紋,在不笑的時候都掩飾不住,那頭原本泛著純金般光輝的金發也暗淡毛躁,發根變成棕色,過度消瘦讓顴骨顯得更明顯,這是一張意志消沉的男人的面孔,和數年前那位散發青春光彩的大團長判若兩人。
“你是我見過最強的戰士,連你都這樣,誰還能有掙脫命運枷鎖的希望?”林虎的話里泛著一絲焦慮。
“希望本身,就是一種幻覺。圖勒是地獄的入口,進入此地者,請放棄一切希望。”[1]
“不!我還年輕,我不愿意在圖勒過這樣的生活,卡爾基,加入我們吧!”林虎黝黑的雙目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讓卡爾基回憶到那位在危機時刻,自信大方地走過來的蓋亞年輕軍官。
“你們?”卡爾基警覺地問道。
“對,我們……圖勒是我們蓋亞人自治的,戰俘的地下組織一直就有,我們不要過這樣的生活,我們既然來到柏拉圖星上,就是柏拉圖人。300年前的柏拉圖法律也是這樣規定的,‘凡入元教者,罪得赦免’,我們應該像柏拉圖人一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柏拉圖星上!我們蓋亞人和你們柏拉圖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樣呢?我們原都是老地球人,分開不過700年,你我之間,血緣從未斷絕。”
他語速漸快,情緒如潮,“你們柏拉圖人可以得到合法的蓋亞身份,在蓋亞自由行動,享受完全公民權利,為什么我們蓋亞人要被關在冰天雪地的圖勒,日日夜夜,干那么辛苦的工作?!這公平嗎?
卡爾基沉默了許久。窗外掠過一片冰川的斷面,一切在黑夜之中發出瑩瑩的光亮。
“劃定敵我,是生存的起點。”他終于開口,“柏拉圖人太少了,不可能同化你們全部。而你們之中,愿意真心皈依元教的也極少。我們之間的生活方式,從根本上不同。
林虎眼神一冷,“你也是個堅持種族隔離的頑固派?”
“不。”卡爾基搖頭道,“我早不是那個生活在狹小天地里的年輕人了,只是……這個系統如鋼鐵一般,圍繞著蘇雅塔環海岸線的那座看不見的圍墻,只要行進到1公里內就會被識別,任何硬性穿越會被電擊荊棘刺成重傷,還有幻覺攻擊,強渡的人會溺死在雅特拉海里,而戰俘膽敢起事,鎮壓部隊會在十分鐘內抵達。”
他望著舷窗外那無盡的黑暗,低聲補了一句:
“柏拉圖,是秩序的終端。它如宇宙的恒定鐵律,毫無情感,而人類……太輕,太小,連滅亡的哭喊都無法傳出。”
[1]卡爾基引用了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三章中的名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