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伍不認得。
門口早已有穿著整潔黃白色麻布罩衣的醫館雜役在等候。
他們和趕車老漢、醫護學徒熟練地交接,核對文書和身份木牘。
王伍和其他重傷員被小心翼翼地抬下牛車,放在一種帶有輪子的平板推車上。
『姓名?籍貫?所屬部隊?傷在何處?前線處理情況?』一個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清澈而沉穩眼睛的年輕女醫師問道。
王伍一開始還以為穿著罩衣的醫師是男的,直到聽到聲音才震驚地確認……
『啊?女醫師?』王伍等人面面相覷。
女醫師似乎已經碰見過太多次這種情景了,根本連理會一下都懶得做,只是拿著竹簡和筆,快速的進行登記,并且查看王伍等人的傷患之處。她的動作比老軍醫還要輕柔精準,眼神專注,沒有絲毫嫌棄王伍等人身上的血污和塵土。
王伍被這陣勢弄得有些懵。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個泥腿子大頭兵,會由一個看起來像官家小姐一樣的女醫師親自檢查,而且如此細致認真。似乎是本能的不愿意讓自己這毛糙血污的樣子,顯露在女醫師的面前,王伍才剛剛試圖縮一下腳,卻被女醫師直接出手按住,『別亂動!』
『創口清理尚可……有紅腫……沒有膿壞……路上做得不錯……』
女醫師順口點評著,一旁的隨車學徒不由得露出了被表揚的笑容來。
『記下,重傷減等……關注傷口愈合,體溫……一日兩查,加強餐飲……』
女醫師一邊檢查,一邊清晰地對旁邊的助手口述著。
助手飛快地在一塊系了吊帶的小木牌上記錄著什么,然后就直接掛在了王伍的脖子上。
還沒等王伍反應過來,女醫師就已經略過了自己,去檢查下一名傷兵了。
『呃……這……好吧……』
王伍瞪圓了眼,看著周邊的一切。
這里沒有高低貴賤,只有需要救治的傷患。
他,河東安邑佃戶的兒子王伍,在這里,和所有人一樣,是『病人』,是被救治的對象。
他的腿,或許……
不是,是真的有可能會保住!
那么他還能回去,看到爹娘,看到分到的田,也許……
還能看到春妮?
『爹,娘……』王伍低聲念著,眼中第一次因為感覺到了未來的幸福,而涌上了滾燙的淚水。
從鞏縣的血火地獄,到雒陽的溫暖病房;從絕望等死,到重獲新生;從只能仰望老爺鼻息的佃戶之子,到被女醫師親手救治被學徒細心照料的『病人』……
這一路西行,他看到了平整的土地在農人手中煥發生機,看到了斷壁殘垣在萬千民夫手中重獲新生,看到了冰冷的器械在匠人手中化為守護的力量,也看到了這匯聚了無數普通人心血,智慧和汗水的百醫館,如何將生命從死亡邊緣拉回。
這力量,不在廟堂之高,不在帝王將相!
這力量,生于田壟阡陌,長于市井煙火,聚于千萬黎庶之中!
他忽然有些混亂的感觸,雜亂的想法……
若是能守護這樣的家園,這樣的未來,就算是斷了這條腿,也值了!
王伍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重新燃起的生機,以及對未來的無限期盼。
他知道,他的戰斗,以另一種方式,才剛剛開始。
為了爹娘,為了自己,為了春妮,為了所有像趕車老漢、修渠民夫、百醫館學徒那樣,用雙手創造著新生活的普通人,去戰斗,去守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