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前輩應該知道我是為什么來的吧?”夏君黎咄咄逼人地回瞪住他,“聽說在你面前多有客套也是白費,便容我不客氣地說一句,你今日反正走不脫,不如束手就縛;你此間不管藏了什么秘密,今日總須再擋不住我看見真相。”
他嘴上說得不客氣,手上也當真不客氣,流云擾動風息,推向擋路的瞿安。瞿安卻不退反進了一步,口唇微動原本似乎要說什么,不知何故卻終是沒有出聲,只有——手中兵刃迎上,“嚄”的一陣猛烈風哨,如驚風驟過,竟將這一手“流云”揮掃開了。劍勢沒有便停,挾引著風雷,鋒利已極地劈向夏君黎的胸前。
夏君黎有點慍怒,便也不容情,伸手就握向他的劍刃。“重逢”在這短時內已然以極快的速度在體內兜了兩轉,掌心內息凝而后發,瞿安這一式原本颯然的“斷山”揮不至盡,已覺為若有實質般風息膠住,再無法遞前一分,甚至面前夏君黎的面孔都有一瞬時的模糊——好像什么巨大而無形之潮方從兩人之間涌過,扭曲了眼前所見,亦扭曲得他心肺之間如被手擠捏過般說不出的惡心難受,一股逆血立時被迫涌入口腔,他喚動體內真氣相抗,才強行將這口血又咽回了腹中,此時便是再想說什么,一時都緩不出足夠氣息。
可他偏是在這最艱難之中忽一旋身,整個人陡然移撤了出去。夏君黎感覺他劍身的涼意忽然從手心抽走,并未多想,反手一掌,封擋他去路。他身法看似隨意,可一旦動起從來都只占步位之“上風”,用的又是極適于此的“五行掌”招式,以明鏡訣催之,原是罕有人能脫逃得開;只不知為何,瞿安這一次腳下移動得極快,偏就避在了他掌風之外。他微感詫異,并不遲疑,第二步覷準,延掌伸臂,加意進逼,瞿安在這電光石火間卻竟又一連變換了數處位置,再一次堪堪避開了他掌風所至——落足已在丈許之外,雙目閃爍,好像——仍有余裕在變換間尋找夏君黎或有的破綻?
——夏君黎一向最通生克之法,與人對敵還從沒見過似瞿安這般出脫尋常、制克不住的走位,就是當初一無所知始自凌厲處習學步法身法根基時,也沒像今日這般大覺匪夷所思。不過他立時回想起俞瑞念茲在茲的那個舊稱號——“換旗刀”。果是自己太輕視了瞿安——于金人那千軍萬馬之中不殺人便先能換得了主帥馬前的標旗,可不就得有詭譎至極、無人可及的身法么?只是當真與之交手之前,實難想象而已。
難怪俞瑞感慨——常人總無法想象一個身具天賦之人,看這周遭世界究竟是何模樣。這人身上凡所一切大悖常理的身法手段,只要從他獨有天賦那一頭去想,便盡可得了答案。瞿安看似在“尋”對手的破綻,若換成別人,或許殺氣之所向早已給他指出了破綻所在,只是面對功力已至夏君黎之境者,短時發現“破綻”未免太難,不如說——他雖身處被動,無法完全判斷出夏君黎下一手要如何出,可只要能感知夏君黎最“不”可能出手的那個角度,便足以讓自己于招式間覓得安全之隙,避險以伺反擊。夏君黎那兩記出手追擊雖是須臾剎那間的事,可常人需要時間反應與思考,瞿安卻不必——他心到則所思已成,那初看并無規律但步步精妙的避讓身法,不過是天賦之下的必然結果。
想通了這個道理,招招落空似乎也沒那么奇怪了;況這手段并不是沒有破解之法。小時候逢云師父就對自己說過所謂“先”與“后”彼此循環的道理。無論是從道學還是從武學而言,“先發制人”和“后發制人”究竟何者才是修行者應追求,從來并沒有絕對的答案,甚至后發可以先至,先發也可能成為后招,大約各有各的精妙,甚至互為因果,要視所修心法與場上情勢而定;此時他甚至說不出,瞿安到底是感知著對手先出了手的殺氣所向而“后發”避開了危險,還是因為比所有人都提早預見了下一步而“先發”去往了安全之所在。要破除這般迷局唯一的辦法——自然便只有“不入迷局”——不出手,也便沒有了“先”和“后”,所謂“先”與“后”之循環往復自然也就破了。
“不出手”,卻也絕不意味著放人走。夏君黎早已不是昔日的夏君黎,便是拓跋孤也被他數招逼至內力倒灌,便是凌厲也被他迫得性命相拼傷了些血,今雖知瞿安是天生大異常人,他卻也著實因此給激了意氣出來——他一生氣,空氣便泛上了一股說不出的深重霾意;他想瞿安一定也能感覺得到——他此前是看在過往情面上仍想試與他個機會,并不愿便下重手,可若不認真便拿不住瞿安,他便也無法再那般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