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刺刺面色微白,“他這呼吸之聲……只怕,只怕我的金針也撐不了多久,還有沒有別的法子?能不能用什么藥——應是有什么藥,能緩和這喉中痙攣緊張?”
凌厲聽見了。單疾泉胸腔之中傳出的愈來愈尖細的氣鳴之聲,昭示著他的呼吸又漸漸變緊。“理應有藥可用,可扶風不在這……”凌厲站起身來,“你用針再堅持片刻,我去她花房里找找。”
他走出門口時,迎面遇上聞聲趕過來的五五。他忽然想到什么,停步向五五道:“你娘前些日子給奶奶安神用的藥在哪?”
“都用完了。”五五道,“就配了那一點兒,她說不能多用,下次要用再配。出什么事了?”
凌厲顧不上回答,只問:“以何物配的,你曉得么?”
五五點頭:“我曉得在哪。”
父子兩個進了蘇扶風的花房,五五找出一口小小陶罐:“主就是這個,娘不讓我碰,說此物嗅之神散魂消,要不是奶奶得的癔癥無法可醫,輕易也不敢用。她用少許此物與其他藥材煉配成香劑,奶奶嗅了之后,就能暫時無知無識陷入沉睡,稍免病苦。”
凌厲揭開罐口,伸手拈出罐中之物少許,放至鼻下小心輕嗅:“是這個了。”縱然他對藥毒之理并不精通,也聽說過大名鼎鼎的曼陀羅花。傳說此花最能令人全身松弛從而昏睡不已,要是單疾泉這會兒正是因咽喉氣道緊張痙攣而有窒息之險,此物當正是對癥——瓶中之物應正是曼陀羅花粉。
他匆忙將花粉用蘇扶風聚香料的器具裝出一些,返至單疾泉處,與刺刺約略一說,刺刺亦知曼陀羅花之效,便與他一道將之放于單疾泉鼻下以使嗅之。嗅了三四回,單疾泉情形略有好轉,可時辰一久仍是反復。凌厲返至花房之中,將蘇扶風一冊毒花抄本拿來,與刺刺將曼陀羅一節細讀了一遍,見說服下花粉效用更倍于聞嗅,兩人稍作商議,眼下——自是只有冒險將花粉與單疾泉服下——先解了這要命的窒息之征再謀其后。
一番忙亂緊張——直到午后,單疾泉的呼吸方穩定了下來。兩人額上俱汗,就連五五也到此時才能稍微松了口氣。三人收拾屋中零亂殘渣,思來想去,今日之異總應還是源于這瓶特意裝好的白豆粉。“你爹——平日吃白豆時可有這等異樣?”凌厲便問。
“我剛才也想了這個。”刺刺道,“我以前都未在意過——但這一想,我們自家里確實從不吃白豆。”
凌厲面色微變:“青龍谷一向種有白豆,你家從不吃?”
刺刺搖頭:“我只在外頭吃過,家里從沒此物。”微微一停,“凌叔叔的意思也是懷疑——爹可能不能碰白豆?”
“我于此中之理不是很懂,但一向也聽說,世間之物千奇,世間之人百怪,某些人天生就不能沾某些物,某些物偏就是某些人之克星,看著平平無奇的東西,到了不對的人身上,輕則生風邪、鼻鼽之狀,重則成丹毒、哮嘶之癥,甚至立時有性命之危。這湯里白豆粉著實沒有多少,你爹只吃了幾口,竟便發作得這般厲害,若其中果有關聯,那此物對他而言堪比劇毒,要以大量曼陀羅花粉方能緩解也便不出奇,真算是‘以毒攻毒’了。”
“也只有如此解釋,”刺刺道,“但我不明白——若爹當真不能碰白豆,瞿前輩為什么要特意裝了這一瓶白豆粉?別的吃食他都如常放在食籃里,卻只把白豆磨成細粉單獨裝起來了,看這樣子他應該知道爹這禁忌——可他那里也沒見曼陀羅花粉之類可應對的‘解藥’,想見應該是從未給爹食用過白豆的——他肯定不是對爹有什么壞心,那避開不買此物就是了,為什么還要留著?”
“他可能自己想吃呢。”五五在一旁嘟囔著。
凌厲不免橫了他一眼。瞿安和他們一道住了許多年,沒見對白豆有什么熱衷,再說若是自己想吃,便大可不必磨成了粉——五五此說自然沒什么道理。倒是——這事讓他再次回想起單疾泉“假死”時的情形來。當時關秀百般查驗,也沒能確說出單疾泉窒息的由來,驗毒亦并無結果,最后只能歸因于他肺上中的那一劍。可如果他當時是中了“白豆”之毒——這于任何人都無害的白豆,自是神仙都想不到竟會是致命之物。連刺刺都不知她父親不能碰白豆,此事知道的人應該極少了——可瞿安卻知道,想見他們的交情果然極不尋常——那么這場“假死”與瞿安有關的證據,自是又多了一項,可那之后,瞿安又如何將他救活?或者是,他也沒能完全將他“救活”——直至今日,他還未醒過來。
凌厲正自在想,卻聽刺刺又呼了兩聲“爹”。單疾泉此時呼吸已然盡數和緩——反倒是有些——太和緩了。刺刺呼喊之下,只見單疾泉面色平靜,呼吸許久才得一次,微弱得幾不可聞。曼陀羅花粉究竟是厲害了些,為救一時之急不得不下的猛藥,果然沒那么輕易放過了他去——眼下他固然周身肌肉已是松弛,再無痙攣之相,可卻——卻太松弛了,以至于連呼吸的力氣都快要聚不起來,連那顆心臟,都好像跳不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