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在恒撐起上半身,接過藥碗,幾口將藥喝盡。
一旁的東根看得目瞪口呆,想起他爹喝藥的情形,是能拖就拖,能賴就賴,為此不知被姑姑訓斥過多少回。在喝藥這方面,他和他爹是一脈相承,也是個喝藥困難戶。
舒嬋拉著東根的手,趁機說教:“男子漢喝藥都是這樣的,我們東根想成為男子漢,就得像將軍這樣。”
溫在恒配合著把湯碗倒過來,道:“看,一滴都不能剩。聽姑姑的話,病才好得快。”
東根撓撓頭,舒嬋把空碗接了,交給東根,讓他帶出去。
待東根跑出去了,屋內只剩下二人,溫在恒喝了藥腦子愈發清明,坐起來才發現自己此時的形容有多狼狽。身上衣衫又臟又破,連著數日奔勞,臉都未洗過,渾身散發著一種混著汗臭和煙熏火燎的味道,著實難聞得很。裸露在外的小臂上,遍布傷痕,有剮蹭的,有劃傷的,有灼燙的,想找一塊好皮都難。
他見她的視線停留在他的手臂上,頗不自在的捋了捋衣袖,道:“這些小傷不礙事。”
舒嬋已從冷巍處得知這幾年他們的足跡以及他們如今為何會出現在泉州,看著瘦脫了形的溫在恒,心中頗不是滋味。若非當年那場鬧劇式的送嫁,他應是在洛陽活得好好的,位高權重,娶貴女,生貴子,順順當當。
“你的身體經不得勞累了,需好生休養。我開了方子,把煎服的要項告知了若杉,每日定時服藥,調養一段時日看看恢復如何。”舒嬋叮囑道。
溫在恒默了片刻,手掌按在胸口揉了揉,嘆道:“難怪近來這里總是絞痛,想來也是身體疲累的緣故,以后我會注意的。”
“不是注意。”舒嬋口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必須得閑居靜養了。”
“好,聽你的。”溫在恒不以為意的低頭笑了下,“回去我就靜養。”
舒嬋微怔,沒想到他答應得這般快。若她沒聽錯,這短短片刻功夫,他已經說了兩回聽她的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他身上那種清清冷冷,不怒自威的氣質是沒變的,可方才他那低頭一笑,眉目之柔順,前所未見。
溫在恒坐起來,雙腳落地,瞥見襪頭從靴子的破洞里露出來,且靴底沾的泥巴都干結成塊了,他蜷了蜷腳趾,雙腳并攏蹭了蹭。這些年風里來雨里去,尸山血海里爬出來,日子過得再粗糙不過了,他從未在乎過個人形象。然而這一刻不知怎地了,在她面前,他忽然看自己哪哪都不順眼,邋遢得自己都嫌棄起來。
“你們在泉州可有落腳的地方?”
舒嬋點頭,道:“一應都安排妥了。”
“打算在泉州待多久?”
“這邊有些生意上的事要打理,順利的話一月足矣,最遲到年底。”舒嬋答道。
聽她這么說,溫在恒看她的脈脈目光中多了幾許欣慰。他就知道,她聰明、大膽、有主見,不輕易向命運妥協,非一般女子能比。哪怕四年前遭受了那樣的重創,她依然走了出來,活出了自己的風采。
“我這段時日也在泉州,有需要我出面幫忙的,盡管同我講。”溫在恒說完,生怕她有所顧慮不來找他,又補充道,“這邊叛亂剛平,形勢尚未穩定,魚龍混雜。遇到難以應對的事,自己別硬扛,我在這地界認識得人多,我出面能省去不少麻煩。”
舒嬋輕快應下,他們來泉州確實有重要的事要辦,只不過現在還未對接上,事情好不好辦尚且不得而知。萬一事情比較棘手,尋求溫在恒的助力也未嘗不可。作為回報,她會盡力將他的身體調養好。
山間夜風習習,涼爽怡人。
煙霧消散,夜幕湛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