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頭世為人嗎?”——這又顯得自己像個癡兒。
腳步驀地一頓,李承乾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痕跡。
他突然意識到,這話無論如何問出口,都荒唐得可笑。
這話終究是問不出口,李承乾站在雪地里,急得直搓手,指尖都凍得發紅。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東宮侍衛們面面相覷,眼睜睜看著太子殿下如一陣風般沖出殿門,還沒跑到宮門處,又突然折返,袍角翻飛地奔回書房。
幾個新來的侍衛偷偷交換眼色,太子殿下今日莫不是魔怔了?
殿內,李承乾喘著粗氣抓起那頁《詠風》詩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盯著那歪斜的墨跡,忽然輕笑一聲:“何須直接問?試他一試便知。”
他快步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雪白的素箋,提筆蘸墨。
筆鋒在紙上懸停片刻,忽而龍飛鳳舞地寫下:“雙木并春池,生就連理枝,葉葉交遮映,根須同相系。陡然分兩地,向風問消息。何處握團泥,可憶鬩墻時?”
墨跡未干,他笑著地擱筆,盯著這首五言詩出神。
“若他當真記得……”李承乾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將詩箋折好,袖中藏著的墨香隱隱浮動。
立政殿內,李泰正執卷立于李治身后。
九殿下稚嫩的讀書聲在殿內回蕩,李泰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一首七言絕句,李治生生背錯了三處。
“惠褒。”
李承乾的聲音突然響起,驚得李治一個激靈。
李泰轉身,見兄長負手而立,玄色錦袍上金線繡的螭紋若隱若現。
“皇兄今日好興致。”李泰拱手行禮時,目光掃過李承乾袖中露出的一角宣紙。
李承乾緩緩展開詩箋:“閑來偶得幾句,還請惠褒品評。”
李泰接過細看,眉頭漸漸擰緊。
紙上是再熟悉不過的筆跡,可這內容令人費解,他抬頭,一臉困惑:“不知皇兄這寫得是誰和誰?”
李承乾目光如炬,聲音卻輕得像雪落:“你看不出嗎?”
李泰神色自若,指尖撫過詩箋:“看得出是兄弟二人自幼相伴,后遭離散,字里行間皆是相思之意。”
他頓了頓,將詩箋遞還,“只是猜不出,寫的是哪家兄弟。”
李泰的目光依舊平靜,像太液池結冰的湖面,看不出半分漣漪。
李承乾指尖微微發緊,又補了一句:“寫的是皇家兄弟,你很熟悉、很熟悉的。”
“皇家兄弟?”李泰放下詩箋,眉頭深鎖,似在苦苦思索。
半晌,他忽然苦笑一聲:“那必是奪嫡之爭了。大位當前,哪有什么兄弟情深?不過是你死我活的算計罷了。”
銅雀更漏滴答作響,李承乾望著弟弟坦然的神情,胸口莫名發悶。
“也不盡然。”他輕嘆一聲:“宮中喋血千秋恨,何如人間做讓皇?”
“什么?”李泰突然暴起,一把攥住李承乾的衣領。
案上茶盞被袖風掃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李治嚇得跌坐在席,手中《論語》“嘩啦”散了一地。
“你說什么?”李泰聲音發顫,眼底翻涌著李承乾從未見過的驚濤駭浪。
那只攥著衣領的手青筋暴起,將織金云紋的衣料揉出猙獰的褶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