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想起前一陣子,李承乾忽然要求東宮的飲食讓他說了算。
當時李世民以為他是每天太累了,想在飲食上犒勞一下自己,生怕又被長史罵奢侈,才跟自己知會一聲。
哪里料得到,讓他說了算,他就天天吃糠咽菜,他到底圖什么姑且不說,就說他是怎么咽得下去的呢?
李世民怎么也不相信李承乾會吃得下那么粗糙的飯菜,別說大唐太子就是大唐乞丐,也得皺著眉往下吞吧?
前世里李承乾在草原上,時刻擔心痛風會復發,粟米咸菜算得了什么?腌菜、凍菜他吃得多了。
風卷著槐樹葉在宮道上打了個旋,李世民終于從崇教殿的窗下挪開腳步,指尖還殘留著窗紙的微涼,心頭卻像壓了塊沉甸甸的鉛。
陳文和近侍亦步亦趨地跟著,見他臉色沉凝,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漫長許多,方才在宜春殿聽長孫兄弟抱怨的火氣,在崇教殿見了李承乾那番景象后,早已化作滿心的澀意,此刻又翻涌著愧疚,堵得他胸口發悶。
路過東宮正門時,他瞥見值守的侍衛挺直著脊背,日光灑在他們的甲胄上泛著冷光,忽然想起李承乾自二月起,每日寅時便要從這里走過,頂著晨星去讀書,直到子時才能踏著夜色回來。
他這個做父親的,只知道長孫無忌定了嚴苛的課業章程,卻從沒想過要去問問承乾能不能承受。
只聽說承乾要自己打理東宮飲食,便以為是孩子想圖些方便,竟沒察覺那“自己說了算”的背后,是日日啃著粟米咸菜。
“陛下,甘露殿到了。”陳文輕聲提醒,打斷了李世民的思緒。
他抬眼望去,甘露殿的朱門巍峨,殿檐下的銅鈴在風里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卻襯得殿內愈發安靜。
走進殿中,內侍早已備好涼茶,他卻沒心思喝,只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獨自從屏風后走到案前,望著案上堆著的奏折,目光卻有些渙散。
他伸手拿起一本奏折,指尖劃過上面的墨跡,心思卻飄回了崇教殿。
高明捧著粗瓷碗吃飯的模樣,翻《論語》時專注的眼神,還有那小心翼翼撥起碗沿米粒的動作,一幕幕在眼前清晰浮現。
從前那個挑食的孩子,連御膳房精心做的芙蓉糕都要挑揀半天,如今卻能對著干硬的粟米咸菜吃得從容習慣,他到底默默承受了多少?
自己身為天子,忙著處理朝政、安撫朝臣,竟連親生兒子一天的生活狀態都不夠了解,連他為何要這般苛待自己都一無所知。
李世民將奏折放回案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殿外的日頭漸漸西斜,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朕這個父親,做得實在不稱職啊。”他低聲喃喃,聲音里滿是自責。
殿內靜悄悄的,只有他的嘆息聲在空氣中回蕩,與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交織在一起,更顯落寞。
他望著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涼茶,心中的愧疚愈發濃烈,是該好好找高明談談了,不能再這樣忽略自己的兒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