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想要替父親洗清冤屈,就必須進入仕途,當上官。
可當官的前提是入黨。
可入黨的前提是政治背景清白。
可父親還背著“投機倒把,畏罪自殺”的名頭,他就不清白。
陳老師看著沈峰不出聲,緩緩開口:“沈峰同學,你的表現系里都看在眼里。你政審的事情,也不是沒有機會。”
“機會?”沈峰一下就清醒了過來,看著陳老師的雙眼發亮。
他急切地問道:“老師,什么機會?”
“你的情況我也向上面反映了,這次學校準備派人到京海進行實地調查,搞清楚你父親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老師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如果你在老家還有親戚,或者其他什么人的話......”
陳老師的話沒有往下說,但沈峰已經聽明白了意思。
這件事是有回旋余地的,至于怎么做,看他自己了。
沈峰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抬起頭。“陳老師,您知道是誰去嗎?”
“系主任和黨委書記去,下周一出發。”陳老師說完,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攤開的備課筆記,低頭翻了一頁。
這個動作是在告訴沈峰,談話到這里就結束了。言盡于此,他不能再說更多。
能不能成,只看沈峰自己的造化。
沈峰知道自己該走了,對著陳老師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辦公室。
接下來的兩天里,沈峰分別去找了系主任和黨委書記。
系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授,花白頭發,說話慢條斯理。
在聽沈峰說完來意后,老師和善地說道:“沈峰同學,你很優秀,平時的表現我們也看在眼里。”
“你放心,這次去京海,我們一定認真走訪、調查,給你一個交代。”
沈峰試探著多說了幾句,說自己從小沒了父母,一個人在南方求學不容易,入黨是他這幾年來最大的心愿。
主任聽著,頻頻點頭,表情始終是和藹的、同情的,但始終沒有透露任何意思。
沈峰又去找了黨總支書記,得到的回答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書記說話更干脆利落,但態度同樣模棱兩可。
“組織上會認真對待每一位同學的政治審查,你回去安心學習,不要有思想包袱。”
兩場談話下來,沈峰心里涼了半截。
兩人話都說得滴水不漏,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但也同樣沒有任何值得抱有期待的溫度。
回到宿舍,沈峰苦思冥想許久,想到了送禮。
他還有母親留給他的三千塊。
這三年里,他靠獎學金和周末出去做家教維持生活,一分都沒有動過。
沈峰從箱子夾層取出存折,看著上面那串數字。
在九十年代初的大學校園里,這不是一筆小錢,足夠一個學生舒服生活一年。
可這錢對于成年人,尤其是主任和書記這樣的人,每人一千五就顯得過于寒酸了。
這點錢能打動他們嗎?
萬一人家不收呢,覺得是在羞辱人家,反而適得其反。
可陳老師的話里,分明又有“打點”的意思。
沈峰在宿舍里翻來覆去地想,從周五想到周六,還是沒有拿定主意。
他把存折放回箱子,又拿出來,又放回去,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
時間已經到了周六下午。
宿舍的同學都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