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南方的冬天沒有雪,但濕冷濕冷的,那種冷從骨頭縫里往里鉆。
沈峰每天早上還是六點半起床,雷打不動,但他現在早就不去單杠旁邊背入黨教材了。
換了個位置,圖書館三樓靠窗的那張桌子,每天早上他第一個到,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冷風吹進來,然后開始看書。
不是教材,是蘇牧給他開的書單:《國富論》、《資本論》的選章、費孝通的《鄉土中國》、一本封面上印著“內部參考”的經濟體制改革論文集,還有幾本市面上買不到的白皮書,講的是建國后的幾次重大政策轉向。
蘇牧第一次把這幾本白皮書塞給他的時候,沈峰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
里面的內容他從未在任何課堂上學到過,和他從小在教科書上讀到的歷史判若兩套體系。
蘇牧說,看完了不要跟任何人討論,自己琢磨。
周末是蘇牧來的日子。
蘇牧平時在京海,沈峰后來才知道,蘇牧在京海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咨詢公司,做的是政策研究和企業顧問,客戶名單橫跨政商兩界。
但每個周末,蘇牧都會雷打不動地過來,在學校旁邊的賓館里教他東西。
沒有教材,沒有課表,沒有考試,比任何一堂課都隨意,但也比任何一堂課都殘酷。
蘇牧有時候會帶一份當天的報紙,讓沈峰挑一條新聞讀,然后問他:“這條新聞背后是誰在博弈?”
有時候蘇牧會帶一個案例,比如某市的一個基建項目為什么突然換了承建方,讓沈峰分析其中的利益關系。
沈峰一開始答得很吃力,摸不到門道,蘇牧也不急,悠閑地品著咖啡。
等著沈峰自己繞夠了彎子,他才輕描淡寫地點一句:“你看到的是項目,沒看到的是項目背后的牌照。牌照才是真正的稀缺資源。”
蘇牧教他看報表,看公司財報里的貓膩;
教他品人,從一個陌生人的衣著、口音、措辭判斷他的出身和訴求;
教他藏鋒,在不需要展示能力的時候把能力藏得滴水不漏,在需要展示的時候又能一擊必中。
有一次蘇牧忽然問他:“你知道什么東西最不值錢嗎?”沈峰說尊嚴。
蘇牧搖了搖頭,說情緒。
蘇牧說,情緒是所有決策里最不值錢的東西,你沖動時說的話、憤怒時做的決定、悲傷時放棄的機會,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回報。
沈峰把這句話記在心里,反復咀嚼,最后把它改成了一條屬于他自己的準則。
永遠不要讓人知道你真正在想什么。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停尸房里哭得渾身發抖的十八歲少年了。
他的臉變成了一面光滑的鏡子,別人從他臉上看到的永遠是他們自己想看到的東西,勤奮、謙虛、可靠。
鏡子的背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和蘇牧知道。
......
飛機遇到了一小股氣流,機身微微顛簸了幾下,將沈峰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看見蘇牧依舊閉著眼睛,依然保持著靠窗假寐的姿勢,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峰認得這個小動作,這是蘇牧在做決定時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