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綺天偏頭看他。
“……就直接學嗎?我才,剛剛撥了兩下。”
“直接學就好了,我幼時也是為了學劍才摸琴。”明綺天將手垂在琴上,“我奏一遍,你嘗試記住。”
“好。”裴液信心不是很足。
明綺天垂眸,指尖輕輕一撥,裴液兩耳陡然一清,毛孔悚然張開。
女子的手指絕不急亂,宛如流風細水,但激越殺伐之氣一霎就充盈了室內。
裴液沒聽過很多琴曲,有限的經驗都來自于飲宴,他幾乎一直下意識認為琴就是那樣悠揚清美的東西。
直到此時仿佛兩柄利矛直直刺向他的眼瞳,令他下意識向后一仰。
刺入他的眼瞳,勾住他的心肺,然后不停地、不停地上提,繼而毛發皆豎,渾身血熱,酥然之感從腰脊一路竄上后腦。
真是鐵騎刀槍,殺喊劍戟,悲壯慷慨之氣令裴液癡怔眼熱。
此曲起聲就在高處,而后仍能不斷拔高,直到深入九霄之上引下神雷,轟轟隆隆、痛快淋漓地在大地上炸過一遭、滾過一場,才驟然收聲。
明綺天指尖一提,萬雷頓收,裴液怔然定著,這時候真明白什么是“余音繞梁”。
女子神情沒有什么變化,大概樂曲上的感染尚不足以觸動她的心弦,她提了提袖口,安靜等著身旁少年回過神來,而后道:“記住了么,來試一試。”
“……”裴液怔了一會兒,有鶉首在,他其實是記住了,但真要自己上手,又好像什么也沒記住。
他有些僵硬地把指尖放在琴弦上,明綺天一一將它們挪去正確的位置。
“先彈來試試吧。”
裴液試著彈了幾聲,黑貓抬起爪子蓋住了耳朵。琉璃“蹭”地一下出鞘。
裴液有些尷尬地看向女子,明綺天沒什么表情,只點頭道:“沒事,是對的,繼續吧。”
裴液繃著臉將記憶里的動作全都復刻在了手上,一連串的樂音流淌出來,裴液漸漸明白了女子的意思——確實是對的,那些音調和女子手下的一般無二……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顯現出來。
仿佛蒙了一層牛皮,又像裹了一層粘漿,總之裴液的幾根手指在上面給琴撓癢癢。
一曲罷了,裴液抿唇偏頭看著明綺天。
“很好。然后我彈一個音,你跟一個音。”明綺天將手放在琴上,“聽我說每一個音的指法和注意事項——你的手跟著我的手。”
裴液依言把手放到女子手邊,學著她的姿態將指尖搭在弦上。
“你彈得不好,因為你只記了動作和順序,而并不熟悉琴,拿捏不好輕重。”明綺天平和道,“每一個音應該是什么樣子,你要在心里知曉,而不是只模仿我的指法——你瞧,你的手大,我的手小,你的指節、指腹也更粗壯些,落在弦上,就已經不同了。遑論我們二人對這首曲子的感受其實也不同。”
“……”裴液抿了下唇,“哦。”
“來。”明綺天撥出一個音。
裴液跟隨一個音。
“輕些。高些。”明綺天再撥一次,裴液想了想,調整了一下又撥一次。
明綺天點頭,又撥:“再來。”
雨似乎漸漸大了起來,雖然夜色還是清明。風把它們和紗簾一同卷進露臺,室中靜然,只有女子的撥弄和輕語,以及少年低聲的“嗯”。
一首繁復的《廣陵》不知有多少個音節,明綺天不厭其煩地一枚枚糾正著裴液,有時是指法、有時是音準,不知多久之后,才終于將這一首曲子過完。
“我們像第一回那樣來十遍,我彈一遍,你跟一遍。”明綺天認真道。
“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