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肜聞言,忍不住哼了一聲,捋著胡子,用一種不低的音量喃喃道:“可惜,怎么就沒射死他!”
這一句話說罷,在場眾人都不禁呼吸一窒。但片刻過后,大家都放松神情,繼續相互議論,恍若未聞一般。劉羨對這個氣氛感到壓抑,但同時又感到非常熟悉,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經歷過類似的場景。
想了一會兒,劉羨終于記起來了:八年前,那是在金谷園的詩會上,自己和陸機第一次見面,賈謐突然發難,公然仗著魯公府的權勢侮辱自己。當時在座的無不是王公貴族,大家要么跟著起哄,要么對此視若無睹,自己身處謾罵之中,氣氛真是壓抑得無地自容。
結果沒有想到,這一幕竟然在此時此刻重現了。只不過與那次詩會不同的是,在場的多是世人認可的高潔之士,士林表率。這里也不是荒唐的金谷園,而是在剛剛結束戰亂,尸體尚未完全清理的戰場上。而身為主角的周處,此時也不在現場罷了。
面對這幅場景,劉羨心中五味雜陳,當時他是被圍攻的主角,但現在,他卻是這么多冷漠看客中的其中一人。
為什么會如此呢?發現司馬肜沒有繼續理會他后,劉羨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在長安的所見所聞,并不僅僅是周處在盡心做事罷了。傅祗、李矩、解系、索靖、王銓……這里面不只是有劉羨欣賞的人,甚至還有自己的結義兄弟。可現在這些人都在現場,為什么不愿意替周處辯白呢?
劉羨向來認為,雖然由于司馬氏的種種事跡,導致晉室立國不正,官風不正,這是難以避免的。但總還是有些人能夠堅持原則,堅持底線,這樣的人還是值得認可與交往的,也將是自己以后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可眼下的氣氛卻讓劉羨感到并非如此。
他腦中莫名響起了傅祗的話語:“君子之道已經斷絕了……”
斷絕在哪兒了呢?劉羨這時忽然有所領悟,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放在這個世道,劉羨看到的是,若有人想成為一名君子,就只能做到窮則獨善其身,兼濟天下的夢想已經切實地消亡了。
為什么會消亡得如此徹底呢?劉羨只能自己去尋找答案。
這次簡單的慶功宴很快就結束了。眾將恭賀了一番后就準備離開,心煩意亂下,劉羨也沒有準備多留,他打算回去看看傷兵營,順帶再去看看周處。
誰知剛要起身時,他就被盧播叫住了:
“懷沖,梁王殿下有些話要和你說。”
等眾人基本都離開后,堂內只剩下司馬肜、盧播、劉羨三人。
司馬肜用完膳,此時親手又煮起了茶湯,用閑談的語氣對劉羨說道:“懷沖啊,我最近聽說,軍中有小人在傳你的流言啊。”
“啊?竟有此事?”劉羨何曾關注過這些事情,有些莫名其妙。
司馬肜笑道:“我也是最近才聽到的。好像是有人說,你八面玲瓏,四處諂媚,心中必有異志。”
他在這里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說道:“說不定,有恢復故國的野心……”
這幾個字說出來,劉羨大驚,額頭頓時就冒起了瑩瑩冷汗,連忙跪拜在地,惶恐道:
“這絕對是謊言!在下所言所行,皆是為了江山社稷,何曾做過有愧于朝廷的事情?”
如此言語的時候,劉羨心中卻沒有任何把握。他不禁心想:莫非是孫秀放出的流言?還是賈謐的什么安排?自己麾下有沒有人告密?是否真被人掌握了什么證據?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糾結,一度讓他萌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要不要拔劍挾持梁王,趁機兵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