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芋頭也烤好了,趕緊吃了回去歇著吧。”
等柳甜杏走了,沈時晴也準備睡了,回了臥房用熱水擦過手和臉,她剛解了頭發,外頭卻傳來了一陣響動。
“姑娘,外頭來了客人。”
聽見圖南語氣鄭重,沈時晴擡手重新挽起頭發。
“來的是什么客?”
圖南將手中的拜帖放在了桌上,沈時晴低頭一看,唇角輕輕勾了起來。
“故友到訪,趕緊請她去書房……”
“離真君,你我神交數載,何必這般客套,我也是一身粗陋,哪里值得你當客招待,只管聊上兩句散了就是。”
推開虛掩的門,一個女人走進房中,見沈時晴頭發散著,她笑了笑,將頭上的兜帽解了下來。
沈時晴面帶微笑,對她拱手行禮:“沈離真見過長恒君。”
眸光劃過拜帖上用女書寫的“長恒”二字,女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從前讀你的書信文章,我總在想,這世上竟有這般水土,能養出這樣的人來。后來,我方明白,你這樣的人,不是靠水土養的,是靠心胸和志氣養的。”
沈時晴垂眸微笑,一頭烏黑的發終究被她半挽了起來。
看著這樣的她,長恒君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去。
“大仇得報,從今以后該如何,你可是想明白了?”
沈時晴沒說話徐徐擡頭,一雙明眸在昏暗的光下看向她。
片刻之后,沈時晴輕聲說:
“此一問,是長恒君在問沈離真,還是,樂清大長公主在問沈氏孤女,又或者,是趙大學士,在問竊國逆賊沈時晴?”
坐在椅子上的長恒君趙明音與她遙遙相望。
真正的沈時晴,有一張極美的臉,還有能讓人忘了她容顏的周身清貴雅致之氣,見到她本人,勉強還能讓人相信她是揮灑才氣、嬉笑怒罵的沈離真,卻絕難想象,她竟然也是過去幾個月中讓整個大雍朝為之戰戰兢兢的皇帝陛下。
趙明音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移開視線,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此話,還是該我問你,你是想當沈離真,還是父母為逆王所害的沈氏孤女,還是……”
趙明音咬了下嘴唇。
“我能當了什么,只看您與李閣老到底想要一個怎樣的天下。”
趙明音語塞。
她的侄子趙肅睿,在玩權弄術上精明有余,比起她那個連自己親兒子都護不住、連自己親妹妹的功勞都要奪走的皇兄實在是好了太多。
在半年前,她可以冷眼旁觀偌大的大雍江山在她侄子的指掌間周轉,盡管這個天下已經千瘡百孔,又和她這個寡居府邸的公主有什么關系?
如今呢?
“沈時晴,當日你去我府中激我出任大學士,也是為了今日?”
“趙大學士,您太高看我了,女官之能,實在遠超我當初所想。”
她只不過是看見了一個又一個不甘于寂寂無聲的女子罷了,她們能走到哪一步,靠的是她們自己的本事。
在皇帝的皮囊里,她不過是把應該給她們的給她們罷了。
趙明音看向兩人之間的燈。
燭火幽幽,明滅不定。
她決定走出公主府的那一日,天上的流云也是這般的不可捉摸。
世事總是無常。
如云如火。
“我知道了。”
趙明音站起身,重新戴上了兜帽。
她走到門前,又轉頭:
“沈時晴。”
“趙大學士。”
“天下間的女子欠你一聲謝。”
沈時晴擡起頭:“趙大人……”
“我是說,天下間的女子,欠了你沈時晴一聲謝,不是謝主隆恩,不是謝陛下圣明,不是謝天降明主,你可明白?”
沈時晴愣了愣,然后笑了:
“我明白。”
“如果你再次做了皇帝,這天下誰會知道,讓女子走出去的人,是沈時晴?”
趙明音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可惜。
“沈時晴也好,沈離真也好,她們本該光照千古而不是藏在昭德帝趙肅睿的明君聲名之下,若有一日你與我那侄兒再度移魂,是這郎朗天下,浩浩千古,虧欠了你。”
說完,她打開了門,卻停住了腳步。
門外,有人蜷縮而坐,月光如水,照他面白如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