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沒有理會這些聒噪的吹捧。
她的目光,越過這些匍匐在地上的螻蟻投向了那張巨大而又凌亂的床上。
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她的母親。
伊麗莎白不知何時,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跪地膜拜。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用一種極其復雜的,混合了恐懼、悲傷、懷念與感到荒誕的眼神,注視著眼前這個,穿著她丈夫的衣服模仿著她丈夫的姿態的女兒。
四目相對,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莉莉絲能從母親那雙同樣是紅寶石色的,但卻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眸之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她渴望了整整十年的身影。
而伊麗莎白,也能從女兒那張年輕而又偏執的臉上,看到那個曾經將她從幼鼠時就交易下來,從繁育坑的悲慘宿命中拯救出來,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所有一切,從未給她帶來任何來自地下帝國的不幸的,那個她愛極了的雄鼠的影子。
最終,還是莉莉絲先移開了視線。
她緩緩地,走到了房間中央那張早已為她準備好的,由黑曜石和黃金打造的華麗王座前緩緩地坐了下去。
她將手中的法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畫。”
她對著那些依舊跪在地上的畫師們,下達了命令。
“我要你們,將我現在的樣子畫下來。”
“畫出他的威嚴,他的智慧,他的一切。”
“誰畫得最像,我將賞賜他,一座足以讓他揮霍一生的黃金和次元石。”
“而畫得不像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與她父親如出一轍的、充滿了殘忍與惡意的笑容。
“……下場,你們已經看到了。”
畫師們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手忙爪亂地架起各自的畫板,用他們那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爪子和手,開始作畫。
這注定是一場漫長而又煎熬的折磨。
對于那些可憐的畫師來說,他們不僅要與自己那因為極度恐懼而幾乎要罷工的雙手\/爪作斗爭,更要與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只存在于傳說和想象中的“真實”斗爭。
他們小心翼翼地,用畫筆捕捉著莉莉絲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個轉瞬即逝的表情。
試圖從她那張年輕而又雌性的臉上,找出屬于一個已經死去了十年的,他們從未真正見過的雄性斯卡文的影子。
這簡直比在次元石礦脈里尋找一顆完美的次元石結晶還要困難。
而對于莉莉絲來說,這同樣是一場酷刑。
她必須時刻維持著那種不屬于她的、屬于她父親的姿態,那種高高在上的、充滿了威嚴與掌控感的姿態,脊背,必須挺得筆直,眼神,必須冰冷而又銳利,仿佛能洞悉一切,嘴角,必須時刻掛著那種充滿了嘲弄與自信的、微妙的弧度。
這對她那顆早已被疲憊所填滿的心來說,有巨大的消耗。
她感覺自己是一個蹩爪的演員,在一場沒有觀眾的舞臺劇上,聲嘶力竭地扮演著一個她永遠也無法成為的角色。
模仿得越像,她心中的那份空虛與自我厭惡,就越發的深沉。
而這場荒誕戲劇唯一的、真正的觀眾,伊麗莎白,則如同一個幽靈,靜靜地坐在床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她只是看著,用她那雙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看著她的女兒,在這場自我構建的幻象中越陷越深。
她既是這場悲劇的見證者,也是這場悲劇的一部分。
時間,就在這種詭異而又壓抑的氣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從黃昏,到深夜,再到黎明。
當第一縷由人造太陽所發出的、慘白色的光芒,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這間充滿了頹廢氣息的寢宮時,第一個完成畫作的畫師,終于顫抖著,將他的作品,呈遞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