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哽咽道:“官家臨終前留下口詔,可令本宮,章相公和子安三人治喪,官家囑咐喪事從簡,不可鋪張,不可動用國庫,京畿與各地官府不準借喪事搜刮民脂,增賦加稅。”
趙孝騫心頭一震。
趙煦臨終前居然將他劃入治喪的成員,這個任命看似普通,實則很不一般。
自古為大行皇帝治喪的官員,必是功高顯赫,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趙煦將他劃入治喪的官員名單里,是他最后一次抬捧自己。
思忖許久,趙孝騫緩緩道:“臣還年輕,對治喪禮儀不甚明了,若需要臣做什么,太后請盡管吩咐臣。”
太后淡淡地道:“治喪不過掛名罷了,具體事宜自有禮部和宗正寺官員操持,本宮亦不便過多露面,接下來便要辛苦兩位了。”
趙孝騫和章惇齊聲應是。
向太后頓了頓,有意無意地瞥了章惇一眼,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宮中治喪之時,也請兩位召集朝臣,商議新君人選。”
不覺加重了語氣,太后的針對性更加明顯:“所議之人選,必須合乎祖制,自古長幼嫡庶,禮法規矩森嚴,還望二位稟此而為,切莫違了祖制。”
章惇闔目捋須的動作突然一頓,片刻后,繼續捋須,眼睛仍未睜開。
趙孝騫不解道:“太后,臣人微言輕,怎可妄議新君人選?”
久不出聲的章惇黯然道:“官家臨終前有遺言,說子安對大宋社稷有大功,既是皇族宗親之后,又是社稷砥柱功臣,新君之選,子安理應參與商議。”
趙孝騫沉聲道:“官家臨終前,沒有留下遺詔,指定新君人選嗎?”
太后和章惇同時黯然搖頭。
“本宮問了官家,他卻抿嘴不言,也不知是當時已神志不清,還是不愿提名。”
趙孝騫再次沉默,心頭又是一酸。
新君人選的事,趙煦直到最后終究還處于矛盾之中,直到死去也沒做出最后的決定,只能將這個問題留給后人。
“宮人已開始布置靈堂法事,今夜我等便為大行皇帝守靈,天亮后再換禮部官員便是。”向太后緩緩道。
三人簡單商議了一下喪事流程后,向太后便吩咐宮人移駕福寧殿。
太后乘坐鳳鑾,趙孝騫和章惇并肩緊跟在后。
行走在深宮中,章惇瞥了一眼前方的太后鑾駕,低聲道:“子安,新君人選你怎么說?”
趙孝騫看了他一眼,道:“章相公還是堅決反對端王即位?”
章惇點頭:“不錯,事關大宋國運,也關乎新政是否繼續推行,端王不可即位,否則大宋這幾年剛有起色的新政,恐又復廢矣。”
趙孝騫卻嘆道:“可是章相公就算支持簡王,他也不見得答應繼續推行新政,我觀簡王性情,此人極度自我,做事只憑自己的喜惡,他若即位,新政怕也是艱難重重。”
章惇神情露出幾分不甘,咬牙道:“老夫只要在朝堂一日,縱是忍辱負重,也要將新政推行下去,縱死不悔。”
趙孝騫深深地注視著他。
有些人,是真的憑著理想信念而活,章惇的信念便是新政。
新政的好壞對錯且不論,至少章惇的這股堅韌的精神,已值得趙孝騫欽佩了。
見趙孝騫沉默不表態,章惇腳步突然一頓,表情露出幾分復雜和古怪。
“章相公怎么了?”趙孝騫不解地問道。
章惇飛快瞥了一眼前方太后的鑾駕,聲音壓得愈發低沉。
“其實官家臨終前還說了一句話……”章惇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