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輕拍朱元璋胸口,小心翼翼道。
“爺爺,此事未必非要鬧到人倫相殘的地步。”
“大同府百姓雖對十三叔不滿,但此事大可低調處理。”
“一來,百姓會知曉朝廷仍惦記著他們,只是圣聰被蒙蔽;二來,也可避免骨肉相殘的悲劇。”
“況且十三叔的過失,知曉者寥寥,難以外傳,以此定罪,也能給大同府百姓一個交代。”
朱元璋余怒未消,劈頭蓋臉罵道。
“你竟敢還護著他?!”
“照此下去,引寇入關,定會動搖社稷根基!換作旁人,咱定誅其九族!殺了這逆子,都算便宜他了!”
“咱看你就是那惡人,出去!”
朱小寶默默為老爺子斟了茶,躬身說道。
“皇爺爺且喝口茶消消氣,若您堅持要孫兒動手,孫兒自當從命。”
“孫兒告退。”
朱小寶抱拳,緩步退出謹身殿。
起初,朱元璋的怒罵讓朱小寶心中難免不適。
但這么久以來的修養與城府,早已鑄就他強大的心境。
他既未反駁,也未辯解。
褪去年少輕狂,歲月沉淀下的,是一位合格政治家應有的隱忍與謀略。
入夜,繁星滿天。
朱元璋心煩意亂,讓谷大用將搖椅搬到謹身殿門前的臺階處。
他裹著毛毯,躺在搖椅上,望著夜空星羅棋布,宛如一盤展開的宏大棋局。
白天的怒火退去,冷靜之后唯有自責與悔恨。
“谷大用啊,咱竟還不如咱大孫通透吶!”
谷大用帶著兩名小太監,默默侍立在側。
他深知皇帝并非在與自己對話,于是安靜佇立。
疲倦漸漸襲來,老朱說著說著便合上雙眼,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剛掌燈不久,老朱便已昏昏欲睡。
身體每況愈下,白天一番宣泄,到了夜晚便再無精力。
谷大用輕聲呼喚。
“皇爺?皇爺……”
見無人應答,谷大用低聲吩咐左右。
“去幾個人,將皇爺抬回養心殿床上。”
“不必了。”
朱元璋似被驚醒,晚風拂過,他不由得將毛毯緊了緊。
他緩緩起身,負走進了謹身殿。
“谷大用,去給咱大孫添些熱水,把燈挑亮些,他還要批奏疏……”
步入謹身殿,朱元璋卻見慣常的位置上,空無一人。
這才反應過來。
“莫不是被咱氣走了?”
龍位上不見了朱小寶埋頭批奏疏的身影,顯得格外空蕩。
朱元璋性子倔強,坐到龍位上強打精神翻看奏疏,卻始終心煩意亂,難以集中。
他嘆息一聲。
人老了,總是患得患失,哪來這許多心思,竟像個婦人般多愁善感。
雖這般寬慰自己,心里卻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今日確實動了真怒,一心想讓朱小寶處置朱桂。
可冷靜下來,又想起兒時老十三騎在自己肩頭看花燈的場景。
說到底都是自家骨肉,如何打罵,終究是親兒子。
“今日多虧大孫勸咱冷靜,若真殺了朱桂,咱定會追悔莫及。”
“這孩子處處為咱著想,思慮遠比咱深遠,從不意氣用事,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斷不能下死手啊!”
最重要的是,這孩子將自己的話牢記于心,始終身體力行。
朱元璋將奏折隨手擱置,起身道。
“谷大用,掌燈,去東宮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