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拱手高聲道:“齊國臨風縣令孫思齊,恭迎云琴公主殿下歸國!恭賀成公殿下還朝!拜見大秦青陽侯閣下!”
車簾未動,親衛統領陳武策馬出列,玄甲面罩冰冷,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侯爺有令,車駕不入城,沿途一切迎送皆免。孫縣令,請回。”
孫思齊臉上笑容一僵,卻并未退去,反而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更低,近乎謙卑:“侯爺軍務繁忙,下官深知。”
“然……下官于此地設下薄宴,絕非為攪擾大軍行程,實有一樁關乎貴國英靈、縈繞我臨風百姓心頭八百載之事,欲請侯爺知曉。”
“此宴不涉繁文縟節,只備粗茶淡酒,就在道旁亭中,片刻即可。”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感佩:“八百年前,貴國大將李歸云,率五百孤軍于此地‘絕龍峽’外遭遇敵軍重圍。”
“李將軍為掩護袍澤,孤身斷后,血戰十三日!”
“刀卷了刃,甲碎了身,依舊死戰不退,直至力竭而亡!其風骨英姿,如神如魔,縱八百年過去,此地百姓仍口口相傳,視為武勇之最!”
“下官遍搜古籍,為其收斂衣冠殘骨,就在峽中壘起一座衣冠冢,四時祭掃……”
車內依舊沉默。
孫思齊卻如同得了默許,自懷中捧出一個古樸的酒壺,雙手高舉過頂,向著張遠的車架深深一揖:“此酒乃本地千年寒潭之水,輔以百草釀成,名為‘憶英魂’。”
“下官斗膽,僅以此薄酒一杯,代此地世代感念將軍氣概的百姓,敬侯爺!更敬那五百埋骨異鄉、英魂永鎮大秦脊梁的將士!”
一片寂靜。
片刻,黑色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挑起一角。
張遠端坐車內,目光如深潭之水,看向孫思齊手中那杯酒。
孫思齊保持著恭敬的姿勢,杯中的酒液微微蕩漾,映著天光,看不出絲毫異常。
張遠伸手。
陳武立刻下馬,接過孫思齊手中的酒杯,仔細驗看后,雖未看出異樣,但眼中警惕絲毫不減,再奉至車前。
張遠接過那杯“憶英魂”,未曾聞嗅,未曾言語,在萬眾矚目之下,仰頭,一飲而盡。
杯隨手擲于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李將軍衣冠冢,在何處?”張遠的聲音低沉響起,聽不出喜怒。
孫思齊眼中一絲得計的光芒閃過,臉上卻依舊是那份感佩,指著不遠處一道深插入云、只露出一線天空的險惡山峽。
“就在那‘絕龍峽’內!為全將軍孤高不群之氣,下官特選峽中幽僻險絕之地筑冢。只是……”
他面露難色:“峽內道路千回百折,壁立千仞,僅容兩人并行,亂石嶙峋。大軍鐵騎,實難通行……”
張遠推開車門,玄黑侯袍在風中微揚,身形如淵停岳峙。
他目光掃過那道仿佛洪荒巨獸張口欲噬的兇險峽口,再冷冷瞥了孫思齊一眼。
“陳武。”
“末將在!”
“護好車隊,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本侯去去便回。”
“侯爺!這……”陳武目光凌厲地掃過孫思齊,欲言又止。
“無妨。”張遠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備馬。百騎隨行。”
孫思齊眼底的狂喜幾乎要壓制不住,連忙躬身:“下官愿為侯爺引路!”
張遠未置可否,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備好的烏騅龍駒。
百名黑甲玄衛無聲出列,緊隨其后。
一行人如同一條黑色的溪流,涌入那吞噬光線的“絕龍峽”。
甫一入峽,光線驟暗,兩側是垂直聳立的灰黑色巨巖,高不見頂,仿佛隨時會擠壓下來。
山風在狹窄的通道中嗚咽如鬼哭,腳下是濕滑的苔蘚和犬牙交錯的怪石,頭頂一線天光被扭曲的崖壁割裂得支離破碎。
空氣凝滯沉重,帶著濃烈的土腥和腐朽氣息。前路蜿蜒,九曲十八彎,仿佛踏入了遠古兇獸的腸道。
行至峽中一處略顯開闊之地,卻見一塊平整的巨大青石立于道旁,上面空無一字。
孫思齊停步,指著那青石,臉上那份謙卑感佩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只余下扭曲的怨毒和狂喜:“青陽侯!請看,這便是那‘英雄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