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至此,宋江不及束好外袍,三步并作兩步疾奔出帳。
宇文虛中等人見此,也跟著出去迎接陳箍桶。
晨光中,只見陳箍桶戴著破氈帽,身上穿的短衣衫和草鞋上沾滿泥塵,一副普通老農的樣子,但仔細一看,他身上卻有一種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神態,給人一種他很不凡的感覺。
宋江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躬身一揖:“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宋江三生有幸!”
陳箍桶笑著還禮:“相公折煞草民了,草民不過山野箍桶匠,豈敢當此大禮?”
宋江說:“先生過謙!非止宋江久聞先生胸藏丘壑,陛下亦聽過先生大名。”
這回,陳箍桶是真有些詫異了!
宋江一直在江南,還跟方臘是死敵,知道他陳箍桶的名字很正常。
而趙俁可是遠在東京汴梁城的皇宮中,居然也知道他這小小箍桶匠的名字,這怎能不讓他感到意外?
陳箍桶心中暗自揣測著宋江話中的真假,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保持著那從容淡定的笑容:“陛下竟也知曉草民,真是讓草民榮幸萬分。”
宋江知道陳箍桶不信,他也沒有立即就解釋,而是側身相讓,“帳中備了粗茶,還請先生移步入內一敘。”
軍帳內,宋江親手給陳箍桶倒了杯茶,才說:“前些日子我回京赴闕,談起方臘時,陛下言,方臘手下三人最可惜,包康、呂將、陳箍桶。包康乃忠臣之后,卻棄朝廷而從賊,實乃朝廷之失;呂將‘揮師直取金陵,扼守長江天險’之謀,乃謀取江南良策;先生‘殺徽、嚴以示威,長驅渡江,結人心以入長安耳’之謀,更為陛下所贊,陛下稱乃王者之略,尋常草寇豈敢用這成王之策?”
宋江這話,不,是趙俁的點評,正中陳箍桶的心坎,要是方臘采用他的謀略,肯定不會輸得這么慘,所以,他眼神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激動,卻仍保持著冷靜與矜持,緩緩地說道:“陛下謬贊,草民不過一介箍桶匠人,所為皆出于無奈,哪有甚么王者之略,不過是亂世中的一點微末智計罷了。”
宋江看出來了陳箍桶已經被說動,只是還差一點點火候,所以,他又加大了力度:“陛下還曾言,先生‘天下勢猶桶板,能箍則合,不能箍則離’之論,實乃洞察世事之金玉良言。這世間萬千州郡、黎民百姓,恰似桶之木板,看似各自獨立,實則緊密相連。朝廷若能如強箍般以仁德為繩、以政令為釘,將天下人心緊緊聚攏,那我大宋自會堅不可摧,任憑風雨侵襲,亦能穩如泰山。”
聽宋江轉述了趙俁的這番話,陳箍桶徹底動容,在他看來,朝政積弊叢生,貪官污吏橫行,士紳地主瘋狂掠奪土地,不給百姓活路,這就像那銹蝕斷裂的桶箍,漸漸失去了束緊木板的力量。方臘揭竿而起,正是瞅準了這桶箍松動的契機,才攪動了天下風云。若早有明君賢臣領悟此道,以雷霆手段修復那斷裂的桶箍,又何至于讓方臘之流有機可乘?
不想,趙俁竟然一點就透,完全明白了趙宋王朝的癥結所在。
陳箍桶心中激蕩難平,不禁感嘆:“桶箍若松,則水必漏;人心若散,則國必危。陛下能以此喻治國,足見其胸懷天下,心系蒼生。實乃我大宋之福,百姓之幸也!”
“成了!”
宋江心中一喜,接著直言不諱地問:“小可聽聞幫源洞地勢險要,十門九鎖,不易攻打。先生若能指點迷津,解朝廷燃眉之急,宋某愿以剿匪首功相贈,更會如實奏明陛下,保先生才華不被埋沒,光宗耀祖、封妻蔭子。”
陳箍桶這次過來,就是投降趙宋王朝的,又得知趙俁已經注意到他了,怎么能不順勢幫趙宋王朝解決方臘,使自己上岸?
陳箍桶也沒廢話,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幫源洞于山谷幽深、地勢險要之處,地形復雜多變,又險關重重,非本地常跑山人,實難找到地利之便,而此地之人,要么教方臘誅殺,要么早已從賊,而我亦非本地人,上下山皆須靠本地人指引,于此事之上愛莫能助。”
說這話的時候,陳箍桶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周圍人的神色變化。
確實有不少人在聽陳箍桶這么說了之后,露出失望之色,甚至有惱羞成怒的意思,但宋江等主要人員還是很能沉得住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