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獵人札平儂是和“和人”打交道比較多的土著民,畢竟經常要去“和人村落”用毛皮、獸肉換鹽鐵,能算是札依爾部落里的“智者”,只是略想一下將來,握著樺木弓的粗糙大手,青筋都一條條崩了起來。
阿滿事不關己,倒沒那么生氣,她從小就看武士們互相搶來搶去,都習慣了,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這種思維方式,這種歷史刻痕,甚至影響到了后世——現代曰本人看起來都很有禮貌,個體與個體之間都很客氣,但這只是表象,為了他們所在的“小集體”能活下去,他們什么都能干得出來,是一種“小集體性質的利己主義”。
像是為了公司多賺錢給食品里“下毒”,為了公司利潤生產起來偷工減料,為了公司少花點錢,把污水直接排入河流大海,哪怕就是去犯罪也無所謂……
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了,但具體經手的人卻不會有什么負罪感,更不認為是在犯罪,因為那是為了“集體”才做的,和個人無關,“集體”里面挑個代表出來,隨便鞠個躬就算完了。
阿滿很習慣這一套,不在乎這些,只是好奇詢問道:“你們準備怎么辦,要離開這里嗎?”
她記得原野以前說過,這些人上千年以來,就是一步一步被人從九州島趕到蝦夷島西南角的,那現在西南角他們也站不住腳了,她估計這些人可能要繼續往東往北跑,跑進蝦夷島內陸。
嗯,當時她和原野從海上路過富士山一帶時,原野還頗有興致的顯擺過歷史知識,說“富士”這名字就是阿伊努人起的,還說如果沒有意外,阿伊努人應該再也無法看到這座對他們有特殊意義的神山。
當時阿滿還習慣性質疑過,認為原野又在隨口胡扯,但現在她學會了阿伊努語,發現“富士山”好像確實是阿伊努人命名的——“富士”是音譯,放在阿伊努語中,意思是“火爐”,大概以前的阿伊努人看那座活火山一直噴煙,才給它起了這怪名字。
老獵人札平農臉上的肌肉跳了跳,年輕時被黑熊撓出來的傷痕血紅了片刻,顏色慢慢又淡了下去,頹然道:“是的,我們只能離開,我們……不是‘和人’的對手。”
“不是對手?”阿滿又望了望那處臨時營地,判斷也就一兩個武士,七八個郎黨,幾十個庶民,以札依爾部落的實力——上千人的部落,湊個三四百男女青壯出來不是難事,殺光這點人用不了五分鐘。
老獵人札平農知道她在想什么,搖了搖頭:“趕走這幾十個人容易,但他們很快就會來更多的人,還是那種有鐵甲的人,我們很難殺死他們,只能把地方讓給他們。”
阿滿挑了一豆豆眉,表示理解。
有甲殺無甲,確實不比殺雞難多少,歷史上幾十名甲士追著上萬布衣農夫亂砍的事比比皆是,毫不稀奇,和現代是兩碼事。
沒火器或說火器性能不行的時代,人類拿一個套著幾十斤重鐵殼子的家伙真沒多少好辦法,真只能被追著跑。
至于那些說我只要拿著錘子上去就是一錘,保證立馬讓甲士吐血而死的家伙……那些人還是去滑鏟老虎吧,那樣死得還好看一些。
阿滿能理解,畢竟差不多百年前,很多阿伊努人部落也聯合起來驅逐過蠣崎家,只是被幾十名重甲武士和幾百名有甲郎黨一沖,幾千土著圍攻都沒打過,失敗了而已。
但她馬上又好奇問道:“你們就沒有甲嗎?這么多年了,就沒想辦法弄點大鎧什么的?”
老獵人札平儂搖頭:“他們不肯賣給我們,就連賣給我們刀,也只肯賣短刀小箭頭……按他們的說法,就是刀身不能長過一尺半,箭頭不能超過半兩,越過了賣刀的鍛造屋要被處罰。”
頓了頓,他又嘆著氣補充道,“其實就算他們肯賣,我們也沒有多余的東西來交換那么重的鐵甲。”